楚中天繼續記錄。
第三次,第四次......
接連的失敗,讓原本就心存疑慮的工匠們開始竊竊私語,看向楚中天的眼神也從敬畏,漸漸變回了懷疑。
就連公輸班的眉頭,也越皺越深。
唯有楚中天,從始至終,神色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在每一次失敗后,都會精準地指出問題所在,并對下一個步驟進行微調。
他的鎮定,反而讓眾人心中那點幸災樂禍的念頭,怎么也升不起來。
第五日,清晨。
當第六爐鐵水在炒鋼爐中翻滾時,異變陡生!
“爆了!爆了!”
爐內突然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璀璨百倍的火星,密集如雨,噼里啪啦地炸響,仿佛有上百掛鞭炮在爐膛內同時點燃!
那半凝固的鐵水,如同活物般劇烈翻騰,每一次翻滾,都帶出大片的火花。
“就是現在!”
楚中天眼中精光一閃。
“停火,出爐!”
隨著一聲令下,赤紅的鋼水被引入模具,冷卻后,形成了一塊通體泛著均勻青光的鋼錠。
它看起來,與之前的廢品截然不同。
質地細密,表面光滑,輕輕敲擊,發出的聲音清越悠長,宛如鐘鳴。
“成了......”
公輸班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他能感覺到,這塊鋼錠里,蘊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楚中天的示意下,那名最先質疑的老師傅,親手將這塊鋼錠鍛造成了一把最樸素的長刀。
沒有開刃,沒有淬火,甚至沒有刀柄,只是一條初具雛形的刀坯。
科學院的臨時演武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場中央,擺著兩個木架。
一個架著一柄秦軍校尉級的制式青銅長劍。
另一個,則架著一柄由老師傅親手鍛造,號稱他畢生心血的“百煉鋼”匕首,其上花紋繁復,寒光凜凜。
“太傅,請!”
老師傅將新出爐的鋼刀遞給楚中天,眼中情緒復雜。
楚中天卻搖了搖頭,將刀遞回到他手中。
“你的心血,由你來見證。”
老師傅身體一震,深深地看了楚中天一眼,不再語。
他走到場中,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那柄沉重的鋼刀。
他首先對準了那柄青銅劍。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一記力劈華山!
“當!”
一聲脆響,清澈得仿佛玉石碎裂!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柄代表大秦軍工最高水平的青銅長劍,竟如同脆弱的陶器一般,從中斷為兩截!
斷口光滑如鏡!
而那柄鋼刀,毫發無傷!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這就斷了?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老師傅的呼吸變得急促,他轉向了另一個木架,那里放著他的驕傲,他的畢生心血。
他猶豫了。
“斬下去。”
楚中天的聲音平靜地傳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老師傅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
“喝!”
他怒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斬下!
“鏘――!!!”
一道極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猛然炸開!
這一次,百煉鋼匕首沒有應聲而斷。
但是,當老師傅抬起鋼刀時,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柄鋒利無比、曾斬斷過無數鐵甲的百煉鋼匕首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而丑陋的豁口,仿佛被野獸硬生生啃掉了一塊!
而反觀那柄新生的鋼刀,刀刃上,只有一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痕!
勝負,高下,已判!
全場死寂。
老師傅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柄殘破的心血之作,又看了看手中那柄平平無奇的鋼刀,渾濁的老眼中,先是震驚,然后是茫然,最后,是徹底的崩潰。
他手中的鋼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噗通!”
這位在火爐前站了一輩子的老人,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朝著楚中天的方向,以頭搶地。
“老朽......老朽這一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啊......”
他嚎啕大哭,淚水與鼻涕糊了一臉,哭得像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這不是人間的技術......這是神技!是神跡啊!”
“太傅!請受老朽一拜!”
他的哭喊與叩拜,像一道指令,瞬間引爆了全場。
“神技!陛下萬年!圣師千秋!”
“我大秦,當興!當興啊!”
所有工匠,無論老少,無論職位高低,在這一刻,盡皆跪伏于地,對著楚中天,獻上了他們最狂熱、最真誠的崇拜。
他們的驕傲,他們的傳承,他們的畢生所學,在這一刀之下,被斬得粉碎。
但碎裂的廢墟之上,一座名為“楚中天”的信仰神龕,卻拔地而起,堅不可摧!
楚中天靜靜地看著眼前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臉上無悲無喜。
他彎腰,撿起那柄開創了新紀元的鋼刀,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刀鋒。
材料,有了。
一把刀,可以斬斷另一把刀。
但一萬把刀,需要一萬雙手,一萬個日夜......太慢了。
他的目光越過跪伏的眾人,望向遠方,仿佛看到了無數齒輪咬合,無數蒸汽升騰的未來。
如何,讓這些習慣了精雕細琢的‘藝術家’,變成流水線上一個個精準而高效的‘零件’呢?
這,或許比造出神兵,更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