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睜開眼,又伸出小指,指甲在湯汁里輕輕沾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用舌尖細細品味。
李斯和扶蘇看得心驚肉跳。
只見那巫醫的臉色,先是疑惑,隨即微微一變。
他猛地后退一步,對著楚中天躬身回稟:“稟圣師,此湯無毒。”
“無毒?”李斯脫口而出,滿臉不信。
巫醫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湯本身無毒。參是上好的老參,茸是頂級的鹿茸,都是大補之物。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但里面,多了一味‘龍舌草’。此草單獨服用,有安神補氣之效,算是一味良藥。可......可是,若與陛下正在服用的‘石膽散’相遇......”
巫醫的聲音顫抖起來:“兩相對沖,藥性相克,不出三個時辰,便會在腹中化為無形劇毒,腐蝕五臟,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
嘶――!
李斯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看著那碗香氣撲鼻的參湯,感覺看到的不是什么補品,而是一碗催命的孟婆湯!
這種殺人于無形的陰毒手段,簡直防不勝防!
扶蘇更是氣得臉色發白,身體搖搖欲墜:“他......他怎敢!胡亥他怎敢如此!”
“他不敢,他也沒那個腦子。”
楚中天端起那碗湯,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這是他身后那條毒蛇,在向我示威呢。”
他知道,趙高這是在告訴他,我能用你無法拒絕的方式,把毒藥送到皇帝嘴邊。
今天我能送來‘龍舌草’,明天就能送來別的東西。
你防得了一次,防得了一世嗎?
楚中天端著湯盅,緩步走到殿門口。
胡亥派來等候回話的那名小宦官,正恭敬地侍立在門外。
楚中天推開門,對著那小宦官和善一笑,正要說話。
突然,他腳下的門檻不知怎么的,“絆”了一下。
“哎呀!”
楚中天一聲驚呼,身子一個趔趄,手中的湯盅脫手飛出。
啪!
紫砂湯盅在堅硬的石階上摔得粉碎,滾燙的湯汁和名貴的藥材濺了一地,香氣四溢。
那小宦官嚇得魂飛魄散,當場跪倒在地。
楚中天卻滿臉“懊惱”和“惶恐”,一跺腳,對著那小宦官連連作揖,語氣里滿是“愧疚”: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走路不長眼,竟......竟把胡亥公子的一片心意給摔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是神湯啊!公公,實在對不住,你......你快回去稟報公子,就說我楚中天有罪,改日一定親自登門,向公子賠罪!”
他那表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那小宦官跪在地上,看著一地的狼藉,又抬頭看了看楚中天那張寫滿了“我是故意的”的臉,臉色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什么話也不敢說,只是重重磕了個頭,連滾爬地跑了。
胡亥的營帳中。
聽完小宦官帶著哭腔的回報,胡亥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
“廢物!楚中天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起我!”
帷帳之后,趙三緩緩走出。
他那張被燒得坑坑洼洼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中卻浮現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摔了?
摔得好。
這說明,楚中天看穿了。
也說明,他真的急了,只能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來應對。
這盤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他對著暴怒的胡亥,用一種嘶啞難聽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開口:“公子息怒。圣師不是看不起您,他是害怕您啊。”
“怕我?”胡亥一愣。
“是啊,”趙三湊到他耳邊,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怕您的孝心感動了陛下,怕您在陛下面前得了圣眷。所以,他才用這種手段,阻撓您與陛下親近。”
胡亥的怒火,瞬間被這番話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得意。
趙三繼續低語:“湯,他可以摔了。但若是別的東西,他摔得了嗎?摔了,就是他的死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