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中天的話,讓扶蘇明白了。
這不是單純的守孝,這是權力的交接,是一場圍繞著龍床的、無聲的帝王實習。
“我明白了。”
扶蘇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的迷茫與軟弱正在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出來的堅毅。
“其余人等,”楚中天最后看向那些太醫,“繼續進出寢殿,熬藥送藥,一切照舊。你們要演一出戲,演給行宮內外所有眼睛看。演得好,榮華富貴;演砸了......”
他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安排完這一切,楚中天以“圣師護法,為陛下祈福”之名,名正順地接管了整個行宮的內外防務。
影密衛的黑衣校尉們,如鬼魅般滲透到行宮的每一個角落,取代了禁衛軍的崗哨。
整個行宮,被一張無形的大網徹底籠罩。
楚中天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深沉如墨的夜色。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封鎖消息,穩住內部,這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那條隱藏在胡亥身邊、自以為得計的毒蛇,馬上就要開始行動了。
他等的,就是趙高出招。
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
一道黑影如同從墻壁的陰影中分離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楚中天身后,單膝跪地。
是月。
“稟圣師。”月的聲音壓得極低,“胡亥公子身邊的宦官‘趙三’,剛剛離開了寢宮。”
楚中天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問:“去了何處?”
“他沒有亂走,而是去了太醫們熬藥的偏殿。”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困惑,“他并未硬闖,只是守在外面,對當值的太醫說,胡亥公子憂心陛下龍體,寢食難安,特派他來問問,陛下今晚的脈案如何,用了哪些藥材,可有什么忌口......辭懇切,全是為陛下、為公子分憂之語。”
好一招“孝心”攻勢。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趙高果然是趙高,即便毀了容貌,這腦子卻依舊是那個冠絕天下的陰謀家。
他沒有選擇刺探、收買這種低劣的手段,而是打著胡亥這張“孝子”牌,堂而皇之地來詢問病情。
這簡直是一步無懈可擊的妙棋。
若太醫們如實相告,趙高便能瞬間洞悉嬴政的真實狀況,從而制定下一步的奪權計劃。
若太醫們嚴詞拒絕,或者支支吾吾,那更是等于直接告訴趙高――這里面有鬼,你們在隱瞞天大的秘密!
無論怎么選,主動權似乎都在趙高那邊。
第一波試探,已經如毒蛇般,叩響了寢殿的大門。
月見楚中天久久不語,忍不住問道:“圣師,是否要將他......”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必。”楚中天緩緩轉過身,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一條聰明的蛇,在不確定獵物是否真的死透之前,是不會貿然下口的。他只是在用信子試探空氣里的味道。”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筆,在一片空白的木牘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月。
“你去,找到當值的太醫,讓他把這個,一字不差地告訴趙三。”
月接過木牘,借著燭光看去,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
“陛下龍體安康,偶感風寒,已無大礙。然,陛下有旨,龍體脈案,乃天之機密,非儲君外,任何人不得探問。公子孝心可嘉,但若再派人逾矩,便是亂了君臣父子之綱常。屆時,休怪圣師親自代陛下,行管教之責。”
月看完,眼中一亮。
這一番話,軟中帶硬,滴水不漏!
既用“龍體安康”穩住了場面,又用“陛下有旨”和“儲君”這兩個詞,直接將胡亥的試探定義為“逾矩”,將扶蘇的地位再次抬高。最后一句“圣師代為管教”,更是毫不客氣地敲打。
趙高不是打著胡亥的牌嗎?
那楚中天就直接掀了桌子,告訴你,你家主子不夠格!想問,讓扶蘇來問!
“去吧。”楚中天揮了揮手,“告訴太醫,讓他帶著驚恐和為難的表情,去‘悄悄’地把這番話透露給趙三。”
“是!”
月領命,身形一閃,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第一回合,結束了。
他知道,趙高在聽到這番回話后,必然會更加疑心。
而他要的,就是趙高的疑心。
只有當他充滿疑心、焦躁不安,才會做出最錯誤、最致命的判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