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龍椅上的嬴政在聽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竟只說了一個字。
“準。”
當天下午,一車又一車的賞賜,便流水般地送進了楚中天府。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有一百名體態婀娜、眉眼含春的越女,將原本還算清凈的府邸,塞得滿滿當當。
月站在院中,看著那些珍寶被一箱箱抬入庫房,看著那些女子嬌笑著被管家領進后院,她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她不相信這是先生的本性。
可先生的舉動,卻在變本加厲。
他開始在府中大宴賓客,夜夜笙歌,靡靡之音傳出半條街。
但奇怪的是,他宴請的賓客,從不涉及朝中任何一位官員,哪怕是與他關系緩和的李斯,也未接到過請柬。
他的座上賓,反而是些腦滿腸肥的富商大賈,亦或是技藝精湛的能工巧匠。
一時間,“楚圣師”的清名在咸陽城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楚貪官”的惡名。
街頭巷尾的議論,從“楚大人乃圣賢轉世”,變成了“楚大人這是要搬空國庫啊”。
風向,以一種無比詭異的方式,徹底變了。
終于,在楚府連續喧鬧了七天之后,一紙來自甘泉宮的詔書,送到了他的案頭。
嬴政要單獨見他。
甘泉宮。
宮殿內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嬴政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黑色常服,獨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幾上,溫著一壺酒。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從殿外走進來的楚中天。
直到楚中天走到殿中,他才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朕給你的,還不夠嗎?”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抵心口。
楚中天沒有絲毫惶恐,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同樣華美的絲綢衣袍,對著嬴政,一絲不茍地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大秦臣子之禮。
隨即,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迎上嬴政審視的目光。
“陛下,臣想要的,是天下人都知道,臣的一切――”
“權力、財富、榮耀,乃至這條性命,都是陛下所賜!”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宮殿中回響。
“臣不是無欲無求的圣人。圣人只聽從虛無縹緲的天命,所以他們才會想著立德立,名留青史。”
“臣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楚中天加重了語氣,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著一簇火,近乎癲狂。
“刀,不需要美名。”
“圣人受萬民敬仰,靠的是虛無縹緲的德行。而臣,只想讓天下人都看清楚,臣的一切,都源于陛下您!”
嬴政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眼中的寒意未退,卻多了一絲審視的鋒芒,仿佛要將眼前這個年輕人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楚中天坦然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一把刀,只需要兩樣東西。第一,它要足夠鋒利,能為主人斬斷一切阻礙。第二,它要有一個絕對的主人。它的榮辱,它的生死,全都系于主人一念之間。”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華貴的衣袍。
“所以臣求陛下賜予府邸、美人、金銀,臣要親手將‘楚圣師’這個名號,砸得粉碎!”
“一個被萬民稱頌的圣賢,對陛下而,是潛在的威脅。因為民心所向,便是另一種看不見的權柄。”
“可一個貪婪好色、被世人唾棄的‘楚貪官’呢?”
楚中天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這樣的臣子,朝中百官會鄙夷他,天下百姓會唾罵他。他斷了所有的退路,除了緊緊依附于您,他一無所有,也一無所是。”
“他所有的富貴榮華,都是陛下您賜下的。您讓他生,他便生。您讓他死,他連一句怨都不會有,因為天下人都會覺得他死有余辜!”
“如此,陛下用著,才能安心,不是嗎?”
一番話說完,偌大的甘泉宮,死寂一片。
燈芯爆開一粒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楚中天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