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斷罪之劍,問責之鏡
咸陽中心廣場的血腥氣,似乎被午后的風吹散了。
可那股味道,卻像無形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每一個人的骨子里。
李斯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換下了那身濺血的官服,但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怎么也洗不掉。
它混雜著塵土和汗水,變成了一種沉悶而令人作嘔的氣息,與身旁楚中天身上清爽的熏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拄著那把殺人的刀,刀鞘并未合攏,仿佛一頭剛剛飽飲鮮血、仍在喘息的兇獸。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把心底翻涌的情緒,重新壓回胸腔。
公審臺上,他親手斬下嬴非頭顱的那一刻,他感覺到某種東西在體內碎裂,又有某種東西破繭而出。
那種感覺,既是虛脫,又是新生。
楚中天與他并肩而行,步履輕快,仿佛只是在咸陽街頭閑庭信步。
他看著李斯疲憊卻又透著一股新生的銳氣的側臉,悠然開口。
“李寺卿,今日你親手為大秦立下了一把‘斷罪之劍’。”
楚中天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鉆入李斯的耳朵。
“此劍,可斬盡天下不法,震懾宵小。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遠處巍峨的咸陽宮墻。
“劍只能殺人,卻不能防病。大秦的肌體之內,毒瘡遍布,若不及時刮除,早晚會爛到骨子里。我們需要一面鏡子,一面能照進帝國所有陰暗角落的鏡子。”
李斯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拄著刀,站在原地,粗重地喘息著。
那雙因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緩緩轉過頭,盯著楚中天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喉嚨里擠出三個沙啞的字。
“御史臺?”
次日,麒麟殿。
朝會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昨日廣場上的那一幕,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籠罩在所有官員的心頭。
他們看向李斯的眼神,充滿了畏懼與疏遠。
而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則是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敵意。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面無表情,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石雕。
就在這死寂之中,楚中天出列了。
“臣,楚中天,有本奏。”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大理寺已立,國法漸明。然,徒法不足以自行。我大秦官吏監察之制,弊病叢生,亟待革新。”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舊有御史臺,職權不清,與廷尉、丞相府多有掣肘。監察官吏自身亦無人監察,早已淪為官員之間互相攻訐、排除異己的工具,而非為陛下監察天下的耳目!”
“臣請奏,另設‘都察院’!”
“都察院總領天下監察事宜,獨立于三公九卿之外,其主官‘都御史’,由陛下欽點,直接向陛下負責!凡天下官吏,無論品階,無論內外,皆在其監察之列!風聞奏事,有罪則劾,無罪則勉!”
此一出,整個麒麟殿瞬間炸開了鍋!
其引起的震動,比當初設立大理寺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走出隊列,他是位列九卿的奉常,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此刻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中天的鼻子,老淚縱橫。
“此舉是另立朝堂,是國中之國!讓一個衙門凌駕于百官之上,從此人人自危,官員為求自保,勢必無所作為,政令不通,國將不國啊!”
“臣,附議!”
“臣等,附議!”
一瞬間,幾乎整個文官集團都站了出來。
黑壓壓跪倒一片,聲淚俱下,頓足捶胸,仿佛大秦的末日就在眼前。
“陛下!萬萬不可啊!”
“此例一開,我大秦百年基業,將毀于一旦!”
這一次,就連剛剛在楚中天推動下,執掌大理寺的李斯,也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激流包圍的木樁。
他不能公開支持楚中天,這會讓他成為整個文官集團的公敵,將他徹底孤立。
可他也不能反對,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楚中天所,字字屬實。
他只能含糊其辭地出列,躬身道:“陛下,茲事體大,牽連甚廣,臣以為......需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