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用看鬼神的眼神看著楚中天。那上萬卷竹簡,在他腦子里仿佛不是雜亂的文字,而是一張清晰無比的立體網絡。
月默默守在他身邊,這位見慣了生死的影密衛統領,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源于智識的恐懼。她不懂什么叫“大數據分析”,也不懂什么叫“交叉驗證”。
但她能看到,楚中天只用了兩天,就將這亂成一鍋粥的百年爛賬,梳理出了一條條清晰的脈絡。任何一個微小的異常,在這張天羅地網下,都如同黑夜里的螢火蟲,無所遁形。
那些從內史府調來的老吏私下里說:“我這輩子盤的竹簡,都沒這兩天多,手上的老繭都快盤出包漿了,可楚大人......他好像根本不用看,答案就在他心里。”
第三天傍晚,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崩潰的時候。
一名負責核對賬目的年輕文吏,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樣,捧著一卷竹簡,連滾帶爬地沖到楚中天面前,因為極度的恐懼,牙齒都在打顫。
“大、大人......”他“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里帶著哭腔,“找到了......找到了一個......”
楚中天緩緩睜開眼睛,兩天的不眠不休沒有讓他顯露絲毫疲態,反而讓他的眼神更加銳利迫人。
“說。”
“丹方......丹方中有一味‘白善土’,按制應由專人從東岳泰山取回,奉為上品。”小文吏指著竹簡上的蠅頭小字,聲音發顫,“但三個月前,有一批‘泰山白善土’的運輸車隊,曾在邯鄲郡境內,停留了整整三日!”
“理由?”
“賬目上寫的是......車軸斷裂,需在當地修理。”
“入庫的重量呢?”楚中天的聲音平靜無波。
“與......與出庫記錄,分毫不差。”
楚中天終于站起身。
他接過那卷竹簡,摩挲著上面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意。
有意思。
在邯鄲停留三天,藥材重量卻分毫不差。要么是神仙顯靈,斷了的軸自己長好了;要么,就是有人用同等重量的假貨,偷梁換柱。
而邯鄲......
“把邯鄲郡的地方圖志和商業名錄拿來。”
不到一個時辰,答案擺在了他的面前。
車隊停留的驛站旁,恰好有一座私營的土礦,礦里產出的,正是一種外觀與“白善土”極為相似的劣質陶土。
而那礦主,是太醫院一名老藥工的遠房表親。
線索,串起來了。
“找到了。”
楚中天放下竹簡,轉身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月。
“去,把那個叫‘趙三德’的老藥工,還有那個礦主,活的帶來。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寒芒,“傳我的命令,立刻封鎖丞相府所有關于李斯大人早年在邯鄲郡任職時的舊檔案,列為最高機密。任何人,膽敢查閱,格殺勿論。”
月心中劇震。
查一個小小藥工,為何要牽扯到當朝丞相?還要封鎖他的舊檔?
她想問,但看著楚中天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個字也問不出口。她只知道,楚大人布下的這張網,終于要開始收了。
而第一個被網住的,或許并不是那個倒霉的藥工。
“是。”她躬身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夜色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