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些在他眼中冷酷無情的政令背后,竟藏著如此深遠的考量和......慈悲?
楚中天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補上了最重的一刀。
“你剛才說,你爹又要征發數十萬民夫。你覺得這是暴政,是壓榨,對不對?”
扶蘇機械地點頭。
楚中天發出一聲冷笑。
“那我問你,如果不修,匈奴打進來了,邊境糜爛,烽火連天,要死多少人?十個幾十萬?還是一百個幾十萬?”
“你沒見過長城腳下堆積的尸骨,沒見過被屠戮的村莊里,連一條狗都找不到的死寂。”
“你之所以沒見過,是因為你爹!是他把這一切都擋在了國門之外!”
“他征的是數十萬人的力,護的是數千萬人的命!這筆賬,你現在算得清了嗎?”
扶蘇嘴唇劇烈地顫抖,雙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席上。
楚中天看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到了,語氣終于緩和了些。
他坐回原位,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
“公子,你被那幫腐儒教傻了。”
“他們教你的那套仁義道德,是周天子分封天下,大家坐下來喝茶聊天時用的。”
“可現在是什么時代?”
“是大秦!是你爹用無數將士的尸骨,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江山!”
“他面對的,是亡國復仇的刺客,是草原上窺伺的狼群,是帝國內部蠢蠢欲動的野心家!”
“這種時候,你跑去跟你爹講仁義,是想讓他把這片江山,拱手送人嗎?”
扶蘇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我......我沒有......”
“你沒有,但你的那些老師有。”楚中天打斷他,“他們是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圣人,還是一個......能被他們輕易擺布的廢物?”
扶蘇徹底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唾沫橫飛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有被當眾辱罵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石破天驚、醍醐灌頂般的通透。
楚中天看他已經開始思考,便不再多。
他要做的,就是把扶蘇從“圣賢”的云端,狠狠拽下來,讓他親腳踩在這片泥濘又真實的土地上。
他要讓扶蘇明白,仁善要有,但必須長出能撕碎豺狼的牙齒。
......
角落的陰影里,影密衛月停下了刻錄的手。
她的手心,已滿是冷汗。
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這個男人,竟敢如此剖析陛下,剖析大秦!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她將這片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竹簡封好,心中卻升起一個念頭。
這份竹簡,或許......根本不必送了。
因為,就在一墻之隔的偏廳。
一道屏風之后,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威嚴身影,已經靜立了許久。
他緊攥的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結、跳動。
他聽完了方才的一切。
一字不落。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鑿子,狠狠鑿開他孤高堅硬的心防,照進了那片從未有人抵達過的深處。
他是嬴政。
大秦始皇帝。
他本是因月的密報起了疑心,想親眼看看這個楚中天究竟在耍什么花樣。
卻未曾想,聽到了這樣一番話。
知己。
這兩個字,在他心頭轟然炸響。
他從未想過,這世間,竟有第二個人能如此精準地看透他所有的政令,理解他所有的苦心,洞悉他藏在暴烈手段之下的......守護之心。
那些他獨自背負的罵名,那些他無法與人說的孤獨,在這一刻,仿佛都被人輕輕拂去。
嬴政緩緩松開緊攥的拳頭,胸膛里郁結多年的那口濁氣,也隨之長長吐出。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偏廳。
腳步,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
走出扶蘇府,立于清冷的夜色下,他抬頭仰望漫天星河,嘴角竟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楚中天......”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在品嘗什么絕世佳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