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粗鄙,直白,卻又尖銳得像一根根鋼針,扎破了他們用經義和道德編織的美夢。
老門客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蒼白的反駁。
“一派胡!圣人教化,水滴石穿,豈是爾等鄙夫所能揣度!”
“水滴石穿?”
楚中天發出一聲嗤笑。
“老先生,那也要看滴的是什么石頭!六國貴族的恨,是花崗巖!他們的祖墳社稷都被大秦鐵騎踏平了,您跟他們講仁義,他們只會當您是白癡!”
“你......你......”老門客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扶…蘇卻在此刻抬起了手,止住了所有的騷動。
他盯著楚中天,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威壓。
“依你之見,當如何?”
楚中天的心臟狂跳起來。
上鉤了!
“八個字。”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仿佛擎著千鈞之重。
“分而化之,拉打結合。”
“六國遺民,并非鐵板一塊。有舊日貴胄,有黎民百姓,亦有底層隸臣。不可一概而論。”
“對貴族,要用秦法嚴苛打壓,削其羽翼,斷其念想,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對平民,要減其徭役,薄其賦稅,讓他們真切感受到,大秦治下,比六國之時活得更好,更有尊嚴!”
“對奴隸,要許以自由,分予田畝,讓他們從無產者,變成大秦最堅定的擁護者!”
“拉攏平民,解放奴隸,以此二者,去制衡、孤立、消滅那些心懷不軌的六國貴族。這,才叫精準施策,這,才叫治國!”
扶蘇聽得入了神,眼中異彩連連。
他身邊的門客,包括那老者在內,全都面色凝重,雖然心中不服,卻再也找不到一句反駁之。
因為楚中天說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具體到每一步的、血淋淋的陽謀。
老門客終于忍不住,嘶啞地問道:“你這些......屠龍之術,究竟從何處學來?”
楚中天咧開干裂的嘴,露出一口白牙,帶著一絲自嘲。
“無他,餓出來的。”
“人餓到極致,腦子,總會轉得快一些。”
這番話,坦誠得近乎無賴,卻讓扶蘇緊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深深地看了楚中天一眼,仿佛要將這個瘦骨嶙峋的流民徹底看透。
片刻后,他做出了決斷。
“你,跟我回府。”
楚中天心中狂喜,面上卻只是深深一揖,聲音嘶啞。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他頓了頓,抬起頭,又補了一句。
“若能......管飯,最好。”
扶蘇聞,竟是朗聲笑了起來。
“管飯。”
“管夠。”
......
車隊重新啟動。
楚中天被安置在一輛小車里,當車輪滾動的剎那,他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癱軟在車廂壁上。
活下來了。
他不僅活下來了,還一步登天,搭上了大秦帝國未來的順風車。
然而,就在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之際,一股針刺般的寒意,讓他猛地一顫。
那是一道目光,冰冷,沒有絲毫情緒,從車簾的縫隙中一掃而過。
他下意識地掀開車簾一角。
車隊一側,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正無聲地跟隨著。
她的身形如一柄出鞘的窄刃劍,步伐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整個人融入在行進的隊伍陰影里,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楚中天的心臟驟然一縮。
影密衛!
始皇帝的影子,帝國的暗刃!
抱上扶蘇的大腿,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是來自那條真龍的審視。
這算是......入職前的背景審查?
他緩緩放下車簾,將自己隱入更深的黑暗中,心中的狂喜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徹底澆滅。
接下來的每一步,每一句話,都將是在刀尖上跳舞。
車隊駛入咸陽,那座傳說中黑色巨龍般的城池,最終停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
“長公子府”。
果然是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