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爍看她別扭的樣子,只當她還在為失去孩子而傷心難過。
他沉默地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她唇邊。
白薇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干涸的喉嚨得到了滋潤。
她抬起眼,偷偷瞥了他一眼,低聲問:“孩子……是不是……”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就哽住了。
凌爍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即穩住。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聲音低沉而清晰:“沒了。”頓了頓,他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艱澀,“醫生說你身體損傷很重,需要很長時間調養。”
白薇閉上了眼睛,淚水又從眼角滑落。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確認,那種失去的實感還是尖銳地刺痛了她。
對這個孩子,她的感情太復雜了——源于不堪,帶著恥辱,一度想要舍棄。
可當它真的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離開時,留下的卻只有漫無邊際的疼痛和不舍。
更何況……這還是她和凌爍的孩子……這個認知讓她心情更加混亂。
“別想了。”凌爍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生疏的安慰,“現在最重要的是你養好身體。其他的……晚點再說。”
“回家……”白薇睜開眼,眼中帶著茫然和一絲希冀,“我們什么時候能回家?我爸爸……他們一定急壞了……”她還沒意識到外界已經天翻地覆。
凌爍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白薇眼中那點微弱的、對家的渴望和依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白家倒臺、白父入獄的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現在絕對不能告訴她。
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心理狀態,任何刺激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眼簾,語氣盡量平穩:“先不急。你身體太虛弱,經不起顛簸。這里醫療條件好,等你再好一些,我們再……想辦法聯系。”
白薇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身體極度的疲憊和疼痛讓她無法深想。
凌爍的安撫和承諾,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絲安心。
至少,他沒有丟下她。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他還在這里。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凌爍身上。
這一看,卻讓她剛剛平復一些的心情,驟然掀起了波瀾。
凌爍微微側著頭,正在調整她枕邊的儀器。
從他敞開的毛衣領口,以及因為俯身而拉開的脖頸線條處,白薇清晰地看到了幾點暗紅色的、曖昧的痕跡,像是……吻痕。
新鮮的,印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白薇的呼吸一滯,瞳孔微微收縮。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那痕跡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一股無名火混合著冰冷的猜忌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刺痛,猛地竄上心頭。
是誰?
在她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失去孩子的時候,他竟然……
她張了張嘴,幾乎就要質問出聲。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她看到凌爍轉過頭來,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算計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對她毫不作偽的擔憂和疲憊。
他的臉色那么蒼白,眼下烏青那么重,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強撐的、搖搖欲墜的脆弱。
質問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或許……是有什么原因?或許……他也是被迫的?或許……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白薇將臉轉向另一邊,緊緊閉上了眼睛,胸口卻因為那股憋悶的怒氣而起伏不定。
她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竟然還會在意這個;也生凌爍的氣,氣他身上的痕跡,更氣他這副明明自己也很糟糕、卻還在關心她的樣子。
凌爍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態度的突然轉變,從剛才短暫的依賴和脆弱,瞬間又縮回了堅硬的殼里,甚至帶著一股明顯的、生人勿近的怒氣。
他微微一怔,隨即了然——她果然還在為孩子的事傷心難過,或許還有對自身境遇的憤怒和無力。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替她掖好被角,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速度。
“再睡會兒吧。”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柔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在這里。”
白薇沒有回應,依舊背對著他,肩膀卻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點點。
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移動,光影變幻。
凌爍坐在椅子上,看著白薇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唇,心中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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