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著凌爍這副瀕臨崩潰的樣子,看著他緊緊抓著自己胳膊、幾乎要掐進肉里的手,季淵心中那點不悅又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了,這就是凌爍。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也會為了想保護的人,放下所有的驕傲和防備,向他這個“仇人”低頭哀求。
這種認知,讓季淵既惱怒,又有一種扭曲的滿足感——看,凌爍終究是需要他的。
“夠了!”季淵低喝一聲,反手握住凌爍顫抖的手腕,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另一只手已經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語氣冰冷而高效地吩咐著,調動著他所能調動的、最近的、最好的醫療資源。
在他的強勢干預下,一切變得迅速起來。
很快,刺耳的救護車警報聲由遠及近,但不是普通的鎮醫院救護車,而是季淵直接從鄰近城市調來的、設備頂尖的急救車。
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迅速將白薇抬上車,進行緊急處理。
凌爍想要跟上去,卻被季淵一把拉住。
“坐我的車。”季淵的語氣不容拒絕,直接將凌爍塞進了自己的跑車,一路疾馳,跟著救護車前往最近城市最好的私立醫院。
一路上,凌爍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血痕。
他死死盯著前方救護車的尾燈,身體微微顫抖,腦子里一片混亂。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沖刷著他。
他想起昨夜掌心下那平坦卻仿佛蘊藏著無限可能的溫熱,想起白薇那時閉著眼、無聲落淚的脆弱側臉……可現在……
他明明……明明也曾冷硬地勸她打掉,也曾視這個孩子為麻煩和恥辱的象征。
但為什么,此刻想到那個可能已經消失的小生命,心口會傳來如此尖銳的、陌生的疼痛?
仿佛有什么屬于他自己的、極其珍貴的東西,被硬生生剝離、碾碎了。
而更甚于這份疼痛的,是對白薇安危的揪心。
她流了那么多血……她會不會……死?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窒息。
他不敢想下去。
仇恨呢?算計呢?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冷與不堪呢?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仇恨呢?算計呢?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冷與不堪呢?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只剩下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愿望:白薇,不要出事。求求你,不要出事。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什么感情。
或許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糾葛,混雜著責任、愧疚、共患難的情誼,或許……是別的什么。
季淵坐在駕駛座上,用余光瞥著副駕上失魂落魄、渾身緊繃的凌爍,眼神晦暗不明。
凌爍對白薇的在意,遠超他的預期。
這讓他非常、非常不快。但此刻,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醫院到了。
白薇被直接送進了高級手術室。
季淵動用關系,安排了最好的產科和外科專家聯合會診。
漫長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凌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色比墻皮還要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術室上方那盞刺目的紅燈。
季淵站在不遠處,看著凌爍這副模樣,心中翻騰著各種陰暗的念頭,最終卻只是煩躁地點燃了一支煙,又被護士制止,狠狠掐滅。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
凌爍立刻沖了上去,聲音干澀:“醫生,她……怎么樣?”
醫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氣場強大的季淵,謹慎地說道:“病人身上有多處挫傷和輕微骨裂,但最嚴重的是腹部受到猛烈撞擊,導致了不可避免的……完全性流產。我們已經進行了清宮手術,出血基本控制住了。病人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身體非常虛弱,需要長時間靜養和調理,并且……這次流產對子宮造成了一定損傷,以后恐怕……受孕會非常困難。”
流產……損傷……難以再孕……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凌爍心上。
他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那個小生命……真的沒有了。
就在他昨夜還小心翼翼觸碰過的地方。
而白薇……她不僅失去了孩子,身體還遭受了如此重創。
強烈的愧疚、難過、以及一種空落落的疼痛,瞬間淹沒了他。
明明不久前,他還對這個孩子的存在感到復雜和排斥,可當它真的以這種方式徹底消失時,留下的卻是如此深刻的、令人窒息的空洞與哀傷。
還有對白薇的……心疼?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和無所適從。
“她……什么時候能醒?”凌爍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麻藥過了就會醒,但需要絕對靜養。”醫生交代完,便離開了。
白薇被轉移到了高級病房。凌爍跟了進去,守在床邊。
季淵也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眼神復雜地看著床上臉色慘白、毫無生氣的白薇,又看了看床邊那個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無盡疲憊和哀傷的凌爍。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儀器發出的微弱聲響。
凌爍看著白薇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唇,想起她跳海時的決絕,在漁村強撐的驕傲,罵他時亮得灼人的眼睛,還有昨夜黑暗中無聲滑落的淚……
他緩緩伸出手,極其輕緩地,碰了碰她冰冷的手指,然后緊緊握住,仿佛想將自己微弱的體溫傳遞過去,又仿佛想從這觸碰中汲取一絲支撐。
季淵看著這一幕,胸口堵得厲害,一股暴戾的怒火和破壞欲在心底升騰,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他轉身,走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墻壁上,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陰沉的面容。
而病房內,凌爍握著白薇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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