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成了彼此的“秘密朋友”。
分享偷藏起來的糖果,在河邊打水漂,撿奇怪的石頭,看云朵變幻形狀。
凌爍話不多,但很安靜,聽他講那些天馬行空又帶著憤懣的幻想,從不嘲笑。
季淵則會笨拙地試圖保護他,趕走那些想欺負他的大孩子,盡管他自己也常常鼻青臉腫。
在季淵那片晦暗無光、充滿屈辱的童年里,凌爍是唯一照進來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光。
那么干凈,那么溫暖,讓他覺得,這世界或許還不算太糟。
他甚至偷偷想過,等他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把凌爍從他那糟糕的家庭里帶出來,保護他,讓他永遠這么干凈快樂。
可是,后來凌爍突然不見了。
他找了好久,只打聽到好像是生病了,很重,之后就被他那個酒鬼父親帶離了那片街區。
季淵的世界,唯一的光,熄滅了。
再后來,季淵憑借狠勁、心機和不要命的拼殺,一點點在家族和那個吃人的圈子里掙出血路,得到了認可,也得到了“季少”這個稱呼所代表的一切——權力、財富、畏懼,以及無盡的空虛和更深的陰暗。
當他終于有能力、有資格去尋找那束光時,找到的,卻是在顧宸身邊,那個美麗、清冷、脆弱,卻又在暗中與各色人物周旋、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凌助理”。
他親眼見過凌爍如何用那雙依舊漂亮的眼睛,含著欲說還休的淚光,博取某位關鍵人物的同情,換來一份至關重要的合同;他也查到了凌爍背后那驚人的債務,以及他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父親是如何一次次將他推入火坑;他甚至知道,凌爍曾為了錢,做出過一些更不堪、更黑暗的交易……
記憶里那個干凈、會對著他露出梨渦淺笑的小太陽,和眼前這個心思深沉、游走在灰色地帶、為達目的可以隱忍一切甚至利用自身美貌與脆弱的凌爍,逐漸重疊,又激烈地沖突。
光,沒有如他期盼的那樣永恒明亮,反而在泥濘中……腐爛了。
這個認知讓季淵感到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憤怒和……失落。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當他幾次三番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凌爍面前,試圖喚起哪怕一絲舊日的記憶時,凌爍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戒備,以及對待“季少”這個身份應有的、疏離的客氣。
他忘了。
徹底忘了那段于季淵而,如同珍寶般的時光。
憑什么?
憑什么他季淵將那段記憶刻骨銘心,視為黑暗中唯一的救贖,而凌爍這個當事人,卻可以忘得一干二凈,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種看待“麻煩”和“危險人物”的眼神?
憤怒灼燒著他的理智,但另一種更隱秘、更扭曲的情緒也在同時滋生——心疼。
看到凌爍手腕上偶爾露出的舊傷,看到他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郁,看到他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種種妥協……季淵的心會不可控制地抽痛。
他恨凌爍的墮落,卻又無法真正狠下心去毀滅他,甚至……想要將他重新奪回來,禁錮在身邊,哪怕那束光已經變了質,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美麗的空殼,或者一顆充滿算計和恨意的心。
他試過用強權壓迫,用利益誘惑,甚至像晚宴那樣,設計讓他陷入困境,再扮演“救世主”。
可凌爍的反應,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總能找到縫隙逃脫,或者用那種冰冷空洞的眼神,無聲地嘲笑他的所作所為。
他從未真正把季淵放在眼里。
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基于價值判斷的漠視。
在凌爍的棋盤上,季淵或許是個需要警惕的變量,是個可以利用的資源,但絕不是能牽動他心緒的“對手”或“故人”。
這種認知,比凌爍的遺忘更讓季淵瘋狂。
巷道的冷風吹過,將季淵從紛亂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眼前的凌爍,依舊用那種平靜而疏離的目光看著他,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季淵心中的暴戾和某種熾熱的渴望交織翻騰。
他忽然向前又逼近半步,幾乎能感受到凌爍身上傳來的、微弱的抗拒氣息。
他伸出手,不是觸碰,而是用指尖,極其輕佻又危險地,虛虛拂過凌爍耳邊一縷被風吹亂的柔軟黑發。
“凌爍,”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曖昧的殘忍和勢在必得,“你好像總是記性不太好。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幫你慢慢想起來。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黏膩的蛇,滑過凌爍的脖頸、鎖骨,“讓你用別的方式……記住我。”
凌爍猛地偏頭躲開他的指尖,后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冰冷卻幾乎要溢出來,聲音也冷了幾分:“季少,請自重。如果沒事,我先走了。”
說完,他不再給季淵任何反應的機會,轉身,快步朝著巷口燈火通明的大街走去,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留戀。
季淵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拐角,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發絲掠過的、極其細微的觸感。
他緩緩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陰沉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熱。
腐爛了又如何?忘記了又怎樣?
他季淵看上的東西,無論是干凈的,還是骯臟的;記得的,還是遺忘的;心甘情愿的,還是掙扎抗拒的——最終,都必須是他的。
不惜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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