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爍本就累極,身體各處都在酸痛,聽著白薇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心中那點因為“同舟共濟”而勉強壓下的不耐和冷意再次翻涌上來。
他抬起眼,冷冷地看了白薇一眼,那眼神里的疲憊和漠然,讓白薇莫名地心頭一悸。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將那皺巴巴的一百塊錢塞進白薇手里,然后,轉身就走。
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決絕的、不想再與她糾纏的意味。
白薇握著那還帶著他體溫和汗漬的鈔票,看著他逐漸遠去的、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愣住了。
他……走了?就這么走了?把她一個人丟在這里?
一瞬間,恐懼、憤怒、被拋棄的委屈,還有更深層次的、對自身無能的憤怒,同時淹沒了她。
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想罵他,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也好。白薇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走了也好。反正她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沒有他,她白薇難道就回不了家了?等回去了,再跟他慢慢算總賬!
她倔強地挺直脊背,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可能幫助她的人或地方,盡管心里一點底都沒有,冰涼一片。
就在她心灰意冷,幾乎要被巨大的無助感吞噬時,那個她以為已經離開的身影,竟然又折返了回來,停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凌爍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蒼白,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
他看著白薇那雙強忍著驚慌和淚意、卻依舊瞪得圓圓的眼睛,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聲音因為疲憊而低啞:“跟我走。”
白薇怔住了,完全沒想到他會回來。
心里那點剛剛升起的、虛張聲勢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驚訝,疑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的、如釋重負。
“你……你去哪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下去,帶著點別扭。
“找到個地方,可以暫時落腳。”凌爍簡意賅,轉身示意她跟上。
白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他們來到一處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前。
凌爍帶著她上了三樓,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面相敦厚、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姐,看到他們,臉上露出善意的笑容:“哎呀,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她熱情地招呼著,目光在白薇身上停留了一下,帶著些憐惜,“這就是你妹妹吧?可憐見的,怎么弄成這樣……快進來洗把臉。”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充滿生活氣息。
大姐姓王,是個熱心腸的單身女人,在附近的菜市場有個攤位。
據她說,下午凌爍在倉庫干活時,她正好去送貨,看到凌爍雖然瘦弱,但干活很賣力,也不多話,不像壞人。
休息時閑聊了幾句,凌爍只說和“妹妹”離家出走,現在后悔了,想回家但身無分文,也沒地方住。
王大姐心軟,便答應讓他們暫住幾天,等聯系上家人。
白薇將那一百塊錢給了王大姐,作為這幾天的食宿費。
王大姐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小房間,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把椅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小,就這間空著,你們兄妹倆將就一下。”
又是同床共枕。
白薇心里別扭得要命,但比起露宿街頭,這已經是天堂。
她低聲道了謝。
晚上,躺在并不寬敞的單人床上,兩人依舊只能緊挨著。
王大姐家比漁村的石屋暖和許多,但白薇似乎已經習慣了貼著熱源睡覺,身體不自覺地朝著凌爍那邊靠。
凌爍閉著眼,卻沒有睡著。
他在想,自己為什么要折返回去,為什么要帶著白薇一起來王大姐這里。
是為了履行某種責任?畢竟白薇的失蹤和遭遇,確實與他脫不了干系。
還是……一種變相的報答?看在漁村那幾天,她雖然嘴硬心冷,卻終究沒有真的丟下病重的他,甚至笨拙地照顧了他的份上?
又或者,僅僅是出于一種更實際的計算——兩個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落單,更容易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也更容易……被找到?
他自己也說不清。或許兼而有之。
經歷過這番生死邊緣的掙扎和貧賤困境中的相互依存,有些東西,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能感覺到白薇小心翼翼靠近的體溫,能聞到她發間殘留的、王大姐家廉價洗發水的味道,混合著她自身那股倔強的氣息。
黑暗中,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有挪開身體。
而白薇,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溫熱后,心里那點別扭和怨氣,也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她將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里,迷迷糊糊地想:算了,等回家了再說。現在……先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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