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海風咸腥、與世隔絕的小漁村,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桑桑口中的“山路”,是真正意義上嶙峋陡峭、僅供一人通行的羊腸小道,一側是密林,另一側時而可見險峻的崖壁和下方翻涌的海浪。
白薇這輩子都沒走過這么難走的路。
粗布衣裙被荊棘勾破,手掌和膝蓋在摔倒時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懷孕帶來的疲憊感和不適,在長途跋涉中愈發明顯,她只能咬牙強撐。
凌爍雖然病愈,但身體遠未恢復元氣,同樣走得氣喘吁吁,臉色蒼白。
但他始終走在前面,用一根桑桑給的木棍撥開過于茂盛的草叢,偶爾在特別陡峭或濕滑的地方,會默不作聲地伸出手,拉白薇一把。
白薇每次被他的手握住,心里都別扭至極,想甩開,卻又不得不承認那點支撐確實省力。
兩人一路無話,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回響。
好不容易翻過山,又按照桑桑指點的方向,在下一個稍大些的村子里,等到了一艘破舊不堪、馬達聲震耳欲聾的小漁船。
船主是個沉默寡的中年漢子,收了凌爍最后一點從老爺爺那里得來的、曬干的魚獲作為船資,才肯載他們過海。
海上的顛簸讓白薇吐得昏天暗地,膽汁都快吐出來。
凌爍的狀況也好不到哪里去,緊閉著眼,靠在船舷上,嘴唇毫無血色。
當雙腳終于再次踏上相對堅實平坦的陸地,看到遠處隱約的城鎮輪廓時,兩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然而,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現實的窘迫——他們身無分文,除了身上這套破舊的、散發著魚腥和汗味的粗布衣服,一無所有。
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將他們困住數日的茫茫大海和隱約的山影,白薇心里對老爺爺和桑桑那份微妙的感激是真切的。
等回到家,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
她在心里默默記下這個念頭,仿佛這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又一個理由。
鎮子不大,灰撲撲的,街道狹窄,房屋低矮,但好歹有了人煙、店鋪和車輛。對久困荒島的白薇來說,這已經是“文明世界”的象征。
她第一件事就是試圖聯系家里。
看到一個面相和善的中年婦人路過,白薇鼓起勇氣上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用帶著點懇求的語氣說:“阿姨,不好意思,我和我……哥哥,手機丟了,能借您手機打個電話嗎?就一下,打給家里報個平安。”
婦人打量了他們幾眼,或許是看白薇雖然衣著破舊,但長相和口音不像本地人,眉眼間那份焦灼也不似作偽,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手機遞給她。
白薇顫抖著手,按下那串早已刻在心底的、白家主宅的號碼。
電話通了,漫長的等待音一聲聲敲在她心上。然而,直到自動掛斷,也無人接聽。
她不甘心,又撥了一次。依舊如此。
想想也是,白家主宅的電話,怎么可能隨便接聽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
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她早該想到的。
白薇將手機還給婦人,低聲道了謝,眼眶忍不住有些發熱。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凌爍在一旁靜靜看著,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聯系不會那么容易。
“現在怎么辦?”白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更多的是煩躁和茫然。
她習慣了被人安排、被人照顧,何曾經歷過這種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的窘境?
凌爍沒回答,只是目光掃過街邊張貼的一些招工啟事。
大多是體力活,搬運、裝卸、工地小工。
他沉默地走過去,仔細看了看,最終選了一家招臨時搬運工的倉庫。
白薇看著他走過去跟工頭模樣的人交談,看著他被上下打量,看著對方皺著眉頭,最終似乎因為急缺人手,還是勉強同意了。
凌爍甚至沒有討價還價,接受了對方開出的、極其微薄的一天一百塊的工錢。
白薇站在遠處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那個在她印象里總是清冷、疏離、甚至帶著幾分陰郁和算計的凌爍,此刻為了這一百塊錢,要去干那種最臟最累的體力活?
荒謬感沖擊著她,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發泄的怒火和……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一絲細微的難堪。
凌爍跟著工頭走了,留下白薇一個人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漸暗,寒意襲來。
她餓得前胸貼后背,又冷又累,最重要的是,沒有地方住!難道要露宿街頭?
這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狼狽,讓她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凌爍身上。
都怪他!如果不是他,她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
她咬著牙,在心里把凌爍罵了千百遍。
傍晚時分,凌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來了。
他臉上、手上都沾著灰塵和污漬,衣服也更臟了,但手里攥著皺巴巴的一百塊錢。
白薇一看到他,積壓的怒火和委屈瞬間爆發:“你就賺了這么點錢?!夠干什么?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起!更別說找地方住了!我們今晚怎么辦?睡大街嗎?!凌爍,都是你害的!”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引得路人側目。
凌爍本就累極,身體各處都在酸痛,聽著白薇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心中那點因為“同舟共濟”而勉強壓下的不耐和冷意再次翻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