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回那個冰冷空曠的公寓,便下意識地走向了設計部所在樓層——那里有一個小小的、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區,午后陽光很好,蘇岑偶爾會在那里看書或畫草圖。
果然,蘇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建筑設計圖冊,手里拿著一支鉛筆,專注地勾勒著什么。
陽光透過玻璃,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發絲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軟。
聽到腳步聲,蘇岑抬起頭,看到是凌爍,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凌助理,忙完了?”
凌爍點了點頭,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
他不需要刻意偽裝什么,在蘇岑面前,他似乎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沉重的面具和算計。
蘇岑合上圖冊,沒有問他為什么來這里,也沒有追問他的疲憊,只是自然而然地問道:“要喝點什么嗎?我帶了新的花果茶,安神的,味道還不錯。”
“謝謝。”凌爍沒有拒絕。
蘇岑起身,從自己的儲物柜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玻璃茶壺和兩個杯子,熟練地泡好茶。
清雅的香氣隨著熱氣氤氳開來,帶著花果的甜香,瞬間沖淡了空氣中的冰冷和緊繃。
她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凌爍面前。
凌爍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熨帖的溫度。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淡粉色的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蘇設計師……”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啞,“有時候會覺得……很累。好像不管怎么努力,前面總有一堵墻,或者……一片沼澤。”
他說得很含糊,沒有具體指什么。但蘇岑聽懂了那份深藏的無力感。
她沒有說空洞的安慰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后溫和地說:“我明白那種感覺。好像所有的力氣都打在了棉花上,或者陷在流沙里,越掙扎,陷得越深。”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明凈的天空,“我以前學設計的時候,也經常遇到瓶頸,畫不出想要的東西,覺得自己的才華枯竭了,一切都糟透了。”
凌爍抬起眼,看向她。
蘇岑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和撫慰:“后來我的導師告訴我,有時候,越是急于突破,越是容易把自己困死。不如暫時停下來,去看看別的東西,澆澆花,散散步,或者……就像現在,什么都不想,只是喝杯茶,曬曬太陽。讓緊繃的弦松一松,或許轉機就在不經意間出現了。”
她的話語輕柔,像春風吹過湖面,不起波瀾,卻足以撫平細小的褶皺。
她的話語輕柔,像春風吹過湖面,不起波瀾,卻足以撫平細小的褶皺。
凌爍沉默地喝著茶,溫熱的液體流入胃里,仿佛也帶著一絲暖意,滲入了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和蘇岑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這一刻,沒有債務的逼迫,沒有任務的沉重,沒有季淵的覬覦,沒有林逸的探究,也沒有對顧宸那份復雜難的情愫和即將到來的背叛……只有這一方小小的、灑滿陽光的角落,和對面這個給予他平靜和理解的女子。
一種久違的、類似于安寧的感覺,悄悄包裹了他。
他甚至放任自己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和茶香的縈繞。
蘇岑看著他放松下來的眉眼,心中微軟。
這個年輕的男人,身上背負的東西,一定比她看到的還要沉重得多。她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疲憊和孤寂。
她想起路昇。
那個曾經也像陽光一樣照亮過她青春歲月、卻又親手將她推開的人。
他也總是這樣一副默默自己把什么都扛住的樣子。
她是多么想替她分擔些呀。
可現在,她卻連這份分擔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現在,似乎把一部分同樣給予過她的溫柔和關照,給予了眼前這個叫凌爍的助理。
心底的那股酸澀的滋味又細細密密的泛了上來。
為什么他寧愿離她而去也不肯讓她知曉他那些未曾訴出于口的故事呢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得已。
他需要的東西,她或許給不了。
而凌爍需要的,或許只是一點不帶目的的、安靜的陪伴。
就像現在這樣。
凌爍在心里,其實已經隱隱將蘇岑當成了一個類似“姐姐”或者“可以短暫依靠的港灣”一樣的存在。只是他從未宣之于口,也永遠不會承認。
他早已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習慣了不將弱點暴露于人前。但蘇岑的存在,就像這午后陽光和花果茶一樣,是一種無聲的、卻能切實感受到的慰藉。
茶喝完了,陽光也微微西斜。
凌爍睜開眼,眼中的疲憊似乎散去了一些,重新恢復了清明。他看向蘇岑,很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蘇岑微笑著搖搖頭:“不客氣。任何時候覺得累了,都可以來這里坐坐。”
凌爍點點頭,站起身。他沒有再多說什么,但離開時,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點點。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蘇岑輕輕嘆了口氣。
她能給的,也只有這一杯茶的溫暖和片刻的安寧了。
真正的風暴,恐怕還在后頭。只希望這個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年輕人,能平安度過。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的走廊拐角,路昇恰好路過,將休息區內那短暫卻溫馨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凌爍在蘇岑面前放松的姿態,又看著蘇岑臉上那溫柔而包容的神情,鏡片后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喻的情緒,隨即又歸于一片深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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