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的忌日。
凌爍穿了一身肅穆的黑色,手里沒有拿花,只提著一個簡單的袋子,里面裝著母親生前愛吃的幾樣清淡點心和一壺清茶。
他蹲下身,用隨身帶的干凈手帕,仔細地、一遍遍擦拭著墓碑上的浮塵和雨漬,動作輕柔得不像他平日的樣子。
指尖撫過冰涼的碑石,撫過照片上母親溫柔的笑臉,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層層冰殼封存的記憶,如同掙脫禁錮的幽靈,瘋狂地翻涌上來。
母親還在時,日子雖然清貧,但至少還有一絲溫暖。
她會用微薄的工資給他買廉價的糖果,會在深夜一邊縫補衣服一邊哼著走調的童謠,會在他被父親打罵后,偷偷抱著他掉眼淚,說“小爍別怕,媽媽在”。
可是,母親不在了。
那個所謂的“家”,徹底變成了煉獄。
酒鬼父親變本加厲,將生活的不順和失去妻子的痛苦,全部發泄在年幼的他身上。
拳腳相加是家常便飯,惡毒的咒罵如影隨形。
更可怕的是債務。
父親酗酒dubo,欠下巨額高利貸,討債人如同附骨之蛆。
家里稍微值錢的東西早已被搬空,最后,連他也成了“抵債品”。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雨夜,父親像丟垃圾一樣,把他推給那幾個滿臉橫肉、眼神淫邪的討債人時,臉上那種混合著恐懼、麻木和一絲解脫的扭曲表情。
也忘不了被拖進昏暗骯臟的倉庫后,那漫長如地獄的幾個小時——濃烈的煙酒臭氣,骯臟粗糙的手,下流的調笑,還有身體被撕裂般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恥辱……
那些片段,是他后來很多年揮之不去的夢魘。
也是從那時起,他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死去了,凍結了。
他學會了用麻木來對抗痛苦,用算計來爭取生機,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出賣自己殘存的尊嚴和美貌,也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比那些踐踏過他的人更好!
母親去世后不到三年,那個名義上的父親,也終于在一次酒后斗毆中,被人失手打死了。
沒留下任何遺產,只留下了天文數字的、利滾利的債務,全部壓在了當時還未成年的凌爍肩上。
沒留下任何遺產,只留下了天文數字的、利滾利的債務,全部壓在了當時還未成年的凌爍肩上。
這些年,他像在沼澤中掙扎,一點點剝離那些骯臟的過去,用盡心力爬到如今的位置。
他早就不會哭了。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換不來半分憐憫,只會暴露脆弱,成為別人再次傷害你的武器。
他的心,早已被現實磨礪得堅硬如鐵,冰冷如石。
可是此刻,蹲在母親冰冷的墓碑前,面對著這個世上唯一給過他無條件溫暖、卻也最早離他而去的人,那些強行筑起的堤壩,仿佛突然間變得不堪一擊。
鼻尖猛地一酸,視線迅速模糊。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破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墓碑基座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他咬緊牙關,不想發出聲音,只是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壓抑了太久的悲傷、委屈、憤怒、孤獨,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為早逝的母親,為不堪的過去,為沉重到看不到盡頭的債務,也為那個在泥濘中掙扎、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他就這樣無聲地哭泣著,仿佛要將這些年積攢的所有眼淚,一次性流干。
春風依舊寒冷,吹拂著他單薄的黑色外套和微微顫動的發梢,也吹干了他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痕,只留下緊繃的皮膚和通紅的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終于流盡,只剩下空蕩蕩的麻木和更深的冰冷。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殘留的濕意,動作恢復了平日的利落,甚至帶著一絲狠厲。
情緒宣泄過后,是更加清晰的現實和目標。
那些債務,大部分來自“鼎峰集團”——顧氏在業內最大的競爭對手,掌舵人王總,是個心狠手辣、背景復雜的老狐貍。
凌爍接近顧宸,從一開始就目的明確。
不僅僅是為了這份高薪和相對干凈的環境,更是為了獲取顧氏的核心情報,掌握足以動搖顧氏根基的股份信息或商業機密。
王總承諾過,只要他能提供有價值的東西,債務可以減免,甚至……可以幫他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獲得真正的“自由”。
自由……多么誘人又虛幻的字眼。
凌爍知道,與虎謀皮,危險重重。
王總絕非善類,事成之后會不會卸磨殺驢尚未可知。
但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快擺脫債務、獲得喘息之機、甚至……向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報復的途徑。
顧宸……想到那個清冷理智、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凌爍眼底最后一絲因哭泣而產生的波動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欣賞顧宸的能力,甚至不否認對他有一絲難以明的、被他強行壓抑的復雜感覺。
但欣賞和感覺,在生存和復仇面前,不值一提。
他是棋手,也是棋子。
而顧宸,是他棋盤上最重要的目標,也是他通往“自由”之路上,必須攻克、并最終……背叛的堡壘。
凌爍緩緩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照片,眼神重新變得平靜無波,甚至比來時更加冰冷堅定。
“媽,”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清晰,“再等等。很快……我就能真正‘干凈’地來看你了。”
說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墓園。
黑色的身影漸漸融入蒼茫的暮色之中,仿佛從未流露過片刻的脆弱。
春風依舊嗚咽,拂過寂寥的墓碑,也拂過城市另一端,那些隱藏在光明之下的、悄然涌動的暗流。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