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僅此而已
凌爍腳步略顯沉重地踏出墓園銹跡斑斑的鐵門,將那片沉郁的寂靜和尚未完全平復的心潮拋在身后。
暮色四合,天際最后一絲灰白的光線也即將被深藍吞噬,街道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投下昏黃卻冰冷的光暈。
他低著頭,思緒還沉浸在方才的宣泄與隨之而來的、更冰冷的決意之中,并未留意周圍。
直到一個輕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在他側前方響起:
“凌助理?”
凌爍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不遠處路燈下,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長風衣、身形纖細的女子。
是蘇岑。
顧氏集團設計部新來的高級設計師,來了不到兩個月,能力出眾,為人低調溫和,是公司里少數幾個不會用異樣或探究目光打量他的人之一。
他們有過幾次工作上的簡短交接,印象中是個說話輕聲細語、笑容淺淡卻令人舒適的同事。
蘇岑手里拎著一個環保布袋,看起來像是剛下班,路過這里。
她的目光落在凌爍身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他略顯蒼白臉色和微紅眼眶的留意。
“蘇設計師。”凌爍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將眼底殘留的濕意和情緒徹底斂去,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平穩,“好巧。”
“是啊,沒想到在這里遇到你。”蘇岑走近幾步,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他身后的墓園方向,又很快移開,并沒有追問,只是溫和地問道,“你這是……要回市區嗎?我看這個時間,這邊公交車可能不太方便了。”
凌爍“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他確實需要回市區,墓園位置偏僻,打車不易。
“我也是,剛去探望了一位住在這附近的長輩。”蘇岑輕聲解釋了一句,隨即提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走到前面那個稍微熱鬧點的路口,那邊應該容易打車一些。正好……順路。”
她的語氣自然隨意,沒有刻意的同情或好奇,只是提供了一個便利的同行建議,分寸感把握得極好。
凌爍沉默了一下。
他其實并不習慣與人同行,尤其是這種私人時間、在非工作場合。
但蘇岑身上有一種奇特的、令人放松的氣質,她剛才那瞥向墓園又迅速移開、不問緣由的體貼,也讓他生不出太多排斥。
而且,他此刻確實需要一點外界的、正常的氣息,來沖散心中那片墓地帶回的陰冷和孤絕。
“好。”他簡短地應道。
兩人并肩,沿著略顯荒涼、路燈昏暗的街道,朝著前方隱約傳來車流聲的路口走去。
腳步并不快,保持著禮貌而舒適的距離。
起初是沉默。
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鳴笛。
蘇岑并沒有試圖尋找話題,她只是安靜地走著,目光平和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仿佛與一個熟識的同事下班后偶然同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這種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凌爍緊繃的神經,在這種無聲的陪伴中,竟也慢慢松弛了一絲。
他眼角的余光,可以瞥見蘇岑柔和的側臉線條,和風中輕輕拂動的發絲。
她身上傳來一種很淡的、像是某種植物混合了陽光曬過衣物的潔凈氣息,與他剛才在墓園感受到的泥土和香燭味道截然不同。
“今天……天氣好像有點轉涼了。”過了一會兒,蘇岑才輕聲開口,說的也是無關痛癢的閑話,打破了寂靜,卻并不突兀。
“嗯。”凌爍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充道,“風有點大。”
很平常的對話。
卻讓凌爍心中那根因為回憶和謀劃而繃緊的弦,又松了一分。
他忽然發現,和蘇岑相處,不需要偽裝脆弱去博取同情,也不需要豎起尖刺防備算計。
她就像一泓平靜的溫水,沒有侵略性,只有包容的暖意。
這種感覺……有些陌生。
除了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母親,似乎很久沒有人給他這樣的感覺了。
“蘇設計師是剛來這個城市不久嗎?”凌爍主動問了一句,聲音比平時稍微緩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