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林濟深站在床邊,指搭腕間,眉峰鎖成深谷。
“芝芝!”林濟深抬頭,目光如電掃來,掠過霍庭時未作絲毫停留,“針!”
“來了!”
林芝芝應聲的剎那,霍庭看見她身上某種東西“咔噠”一聲切換了。
所有見家長的羞澀、忐忑,瞬間被剝離。
她眼神一凝,將背包往柜臺一甩,幾步搶到診床旁,動作快而穩地打開針包消毒。
霍庭悄然將禮物置于角落,退至墻邊。他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個陌生的林芝芝身上移開。
“內關、膻中、心俞。”林濟深聲音沉緩,下針卻疾如閃電。
林芝芝已將灸條點燃,遞上的同時,手指精準地按壓在病人另一側手臂的穴位上輔助行氣。
她的呼吸與爺爺落針的節奏幾乎同步。
“參片。”
她指尖已夾著薄如蟬翼的老山參片,輕柔塞入老人口中。
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一個遲疑的動作。
爺孫倆仿佛一部精密儀器的兩個核心部件,以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高速運轉。
林濟深是定海的針,林芝芝是輔助。她的額角很快沁出細密的汗,一縷頭發粘在頰邊,她也渾然不覺。
霍庭看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被另一種滾燙的情緒充盈。
他見過她在講臺下仰慕的眼神,見過她在廚房手忙腳亂的可愛,見過她靠在他肩頭依賴的柔軟……
卻從未見過如此鋒利而溫潤的她——像一把被家傳醫術淬煉過的柳葉刀,沉著、精準,散發著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近半小時的屏息凝神后,老人喉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嗝逆,臉上的青紫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滿屋子的低氣壓陡然一松。
林濟深再次探脈,良久,眉間深谷化開:“老伙計,又闖一回鬼門關。”
他轉頭,“芝芝,救心湯加減,黃芪加量,通知他家里。”
“好。”林芝芝應聲坐到診桌后,提筆開方。
直到此刻,霍庭才察覺自己掌心微潮。他望向林芝芝,她正抬手抹去額角的汗。
急救的余波尚未平息,診所門又被推開。
一個穿著考究、身后跟著司機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目光一掃擁擠的候診區,眉頭微蹙,徑直朝診桌走來。
“林老,”他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這邊有點急事,您看能不能……”
林濟深正在洗手,頭也沒抬:“李總,按順序來。后面幾位等得更久。”
那位李總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會被如此直接地拒絕。他身后的司機上前半步,想要開口。
“先生,”林芝芝已站起身,擋在了診桌與來客之間。她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微笑,語氣卻像她爺爺一樣不容置喙。
“診所規矩,按掛號順序和緊急程度就診。您的情況若確實緊急,我可以先幫您簡單評估,但插隊,真的不行。請您理解。”
李總與她對視兩秒,或許是那眼神里的坦蕩與堅持過于清晰,他最終訕訕地揮了揮手,對司機道:“去,后面排隊。”
霍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心中的震動,比剛才看急救時更甚。
這間古樸甚至有些簡樸的診所,在這一刻,仿佛有了錚錚鐵骨。
他看到了金錢與權力在這里的失效,看到了另一種更堅實、更高貴的東西在運轉。
而林芝芝,她不僅是這風骨的繼承者,更是毫不猶豫的捍衛者。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