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江州城下
九月十二
城墻下堆疊的尸體已有三層,青石墻面被鮮血浸透,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馬越軍如潮水般撲上,又似撞上礁石般碎裂退下,但很快又涌上來。
顏平立在城頭,左肩裹著的繃帶已被血浸透。他已經不記得打退了第幾次進攻,只知道手中的長槍越來越沉,每一次揮舞都要用盡全力。
“少將軍,箭快沒了!”親衛嘶聲喊道。
“用石頭!用滾木!”顏平聲音沙啞,“告訴阿果首領,帶蠻兵上城,專挑云梯下手!”
城下,馬越坐在臨時搭建的將臺上,面色鐵青。已經猛攻兩日,傷亡超過三千,江州城卻依舊巍然不倒。更讓他憤怒的是,軍中開始流傳謠——趙循的援軍明日就到。
“主公,不能再這樣打了。”郭銳急勸,“將士們已經疲敝,若趙循真……”
“閉嘴!”馬越拍案而起,“傳我命令:所有將官親自帶隊,今日太陽落山前,必須破城!破城之后,城中所有財物歸個人,我分文不取!”
這是最后的瘋狂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將官們紅著眼睛,帶著親兵沖了上去。
城頭壓力驟增。顏平咬緊牙關,一槍刺穿一名爬上城垛的敵將,自己也踉蹌后退,背抵在箭垛上喘息。
“少將軍,”阿果提著滴血的彎刀過來,臉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東段城墻破了口子,堵不住了!”
顏平望向東方,果然看見一隊敵軍從破損處涌上城頭,守軍節節敗退。
“跟我來!”他提起最后的力氣,率親衛沖去。
缺口處已成修羅場。數十名漢中兵與巴郡守軍混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顏平沖入戰團,長槍如龍,連挑三人,但左肩傷口崩裂,痛得眼前發黑。
一支冷箭射來,他勉強側身,箭矢擦過臉頰,帶出一道血痕。就在此時,一柄大刀當頭劈下——是馬越麾下猛將張橫。
顏平舉槍格擋,虎口震裂,長槍脫手。張橫獰笑,第二刀已至。
千鈞一發之際,一桿標槍破空而來,貫穿張橫胸膛。阿果從側面殺到,彎刀斬下張橫首級,提起高呼:“主將已死!殺啊!”
漢中軍見主將陣亡,士氣一滯。顏平趁機奪過一把刀,嘶聲喊道:“援軍將至!殺退敵軍!”
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后的勇氣,竟將涌上城頭的敵軍又壓了回去。缺口被臨時堵住,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日落時分,馬越軍終于退去。城墻上還能站立的守軍不足千人,人人帶傷。
顏平靠在箭垛上,望著城外連綿的敵營,心中涌起絕望。兩天,他們守了兩天。但趙循的援軍,真的能按時到嗎?
成都·蜀王宮
同日
趙循看著剛剛包扎好的左臂傷口,臉色陰沉。御醫說箭傷雖不致命,但需靜養半月,否則可能落下殘疾。
“靜養?”趙循冷笑,“馬越在江州屠城,顏平危在旦夕,你讓我靜養?”
吳駿在一旁勸道:“世子,可命吳懿為將,率軍馳援。您坐鎮成都,調度全局……”
“不。”趙循搖頭,“我必須親自去。龐羲雖敗,但世家之心未服。若我不能在巴郡擊敗馬越,這些人很快就會找到新的主子。”
他頓了頓:“況且,顏平在江州苦戰,我若不去,天下人會怎么看我趙循?見死不救?還是借刀殺人?”
吳欣端藥進來,聞輕聲道:“循郎,你的身體……”
“死不了。”趙循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傳令:明日卯時,大軍開拔。吳懿為前鋒,率五千先行;我率中軍一萬隨后。吳駿,你留守成都,我給你三千兵,務必看住那些世家。”
“諾。”吳駿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
當夜,趙循獨坐書房,對著巴郡地圖沉思。龐羲臨走的警告在他腦中回響:“小心身邊的人,更要小心……枕邊人。”
他搖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下。吳欣是他的妻子,吳駿是他的岳父,吳家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理由害他。
正想著,門被輕輕推開。吳欣端著一碟點心進來,見他沉思,柔聲道:“循郎,還在想戰事?”
“嗯。”趙循拉她坐下,“欣兒,若我此次出征……回不來了,你就帶著孩子去江州,找你叔父。蜀地……守不住了。”
“不許胡說。”吳欣捂住他的嘴,“你一定會贏的。父親已經調集了吳氏所有私兵,共計兩千,明日隨你出征。吳家,與你同在。”
趙循心中涌起暖意,握住妻子的手:“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但他沒有看見,吳欣低頭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
漢中·散關
漢中·散關
九月十三
陳望站在關樓上,望著北方。秋風掠過秦嶺,帶來初冬的寒意。他身后,兩萬朔方軍已集結完畢——這是從羌地、隴右、河西抽調的精銳,其中騎兵五千,步兵一萬五。
“將軍,探馬來報,”副將稟告,“馬岱將漢中守軍主力收縮于南鄭、西城、上庸三地,每處約三千人,其余城池守備空虛。看樣子,他以為我們會從東面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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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笑了:“馬岱還是年輕。傳令:騎兵五千,由我親自率領,出散關走陳倉道,直撲南鄭。步兵一萬五,分三路,佯攻西城、上庸、房陵,牽制守軍。”
“將軍,南鄭是漢中腹心,馬岱必重兵把守,五千騎兵恐怕……”
“兵貴神速。”陳望道,“馬岱以為我們在羌地,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到漢中。可他忘了,我從三個月前就開始在散關屯糧囤兵。五日,我只要五日,就能兵臨南鄭城下。屆時馬岱主力被牽制在東線,南鄭空虛——此乃擒賊擒王。”
他頓了頓:“另外,派人聯絡羌地各部,讓他們在漢中西部制造動靜,做出大軍壓境的假象。我要讓馬岱,顧此失彼。”
當日下午,朔方軍開拔。陳望率五千輕騎先行,一人雙馬,輕裝簡從,沿著陳倉古道疾馳。這條古道崎嶇難行,但可繞過漢中東部防線,直插腹地。
馬蹄聲如雷鳴,驚起山中飛鳥。陳望知道,這一戰的關鍵在于速度。必須在馬越從巴郡回師之前,拿下南鄭,控制漢中。
徐州·下邳
同日
韓崢在齊王府——現在應該叫“大將軍行轅”——設宴慶功。席間觥籌交錯,將領們喝得滿面紅光。
“大將軍,”霍川舉杯,“徐州已定,中原門戶大開。末將愿為前鋒,西取洛陽,南定江淮!”
王琰也起身:“末將熟悉中原地形,愿為向導。”
韓崢微笑點頭,卻不急著表態。待酒過三巡,他屏退左右,只留霍川、王琰、盧景陽三人。
“徐州雖得,但根基未穩。”韓崢放下酒杯,“趙曜雖降,但其舊部未必心服。需時間整頓,消化戰果。”
盧景陽點頭:“大將軍明見。況且,我軍連番征戰,士卒疲憊,糧草消耗巨大。若立刻再戰,恐難持久。”
“那依先生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