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安撫使司
七月中,長安城的第一批夏收開始了。
城外的麥田金浪翻滾,雖然畝產只有往年的一半,但對于飽經饑荒的關中百姓來說,這已經是天降甘霖。田間地頭,老農顫抖著撫摸沉甸甸的麥穗,淚流滿面;婦孺提著竹籃撿拾遺落的麥粒,小心翼翼如獲至寶。
林鹿站在城樓上望著這一幕,心中稍慰。三個月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
“主公,”墨文淵登上城樓,面色卻無喜色,“洛陽急報。”
“高毅反了。”
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林鹿猛地轉身:“何時之事?”
“三日前。”墨文淵遞上密報,“高毅以‘修復皇陵、安置流民’為名,在洛陽收攏潰兵、招募壯丁,已擁兵萬余。七月初十,他突襲函谷關,守關的五百朔方軍措手不及,盡數被殺。如今高毅已占函谷關、虎牢關,封鎖了洛陽西出通道。”
林鹿快速瀏覽密報,越看臉色越沉。密報中還有更驚人的消息:陳留、許昌、濮陽三地的地方豪強,早在半年前就與高毅暗中聯絡,如今公然舉旗響應,與高毅結成同盟,互為犄角。
“陳留周鎮、許昌鄭裕、濮陽王崇……”林鹿念著這三個陌生的名字,“他們哪里來的膽子?”
“據暗羽衛密查,這三人都曾是前朝洛陽禁軍的低級軍官,亂世中逃回鄉里,聚眾自保。”墨文淵道,“高毅潛伏洛陽期間,以‘景帝舊部、匡復雍室’為名與他們聯絡,許以重利。如今高毅舉旗,他們自然響應。”
林鹿走到城樓內側的輿圖前,手指從洛陽向東劃過:“函谷關、虎牢關已失,洛陽西出的門戶被高毅掌控。陳留在東,許昌在南,濮陽在北——三地呈品字形,將洛陽拱衛在中央。高毅這一手……布局已久啊。”
“更麻煩的是,”墨文淵低聲道,“高毅打出的旗號是‘奉景帝遺詔,匡復正統’。他手中握有景帝私璽,如今又占了洛陽舊都,在法統上竟占了先機。”
廳內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高毅不僅叛了,還叛得“名正順”。他占據洛陽,手握景帝私璽,若再找到傳國玉璽,甚至可以在洛陽另立朝廷,與朔方分庭抗禮。
“主公,”杜衡急道,“當速發兵討逆!高毅新叛,根基未穩,若待其坐大……”
“不可。”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此時發兵,正中高毅下懷。”
眾人看向賈羽。這位謀士面色蒼白如紙,眼中卻閃著洞悉一切的光:“高毅為何選在此時反叛?因為關中初定,蜀地生變,幽州將動——朔方四面皆需應對,無力東顧。他就是要賭主公不敢兩面開戰。”
他走到輿圖前:“若我軍東征,需多少兵力?高毅擁兵萬余,據關險守;陳留三地各有三五千人,可相互支援。要平定洛陽,至少需三萬精兵,耗時數月。而這期間,蜀地若生變,漢中馬越若異動,幽州韓崢若西進……朔方危矣。”
“難道就任他割據自立?”韓偃怒道。
林鹿一直沒有說話。他盯著輿圖上洛陽的位置,腦中飛快盤算。高毅的反叛確實突然,但細想之下,卻早有征兆——此人攜景帝私璽來投時,眼中就有不甘;在洛陽經營半年,屢次請求增兵擴權,都被自己以“糧草不足”駁回;如今關中稍有起色,他便迫不及待……
“子和說得對。”林鹿終于開口,“此時不宜動兵。”
眾人愕然。
林鹿轉身,目光掃過廳中諸人:“高毅反叛,固然可恨。但你們看——”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洛陽東有虎牢,西有函谷,北臨黃河,南依嵩山,本就是易守難攻之地。高毅占此險要,又得陳留三地呼應,已成氣候。強攻,代價太大。”
“可若放任不管,豈不養虎為患?”杜衡不解。
“不是放任,是暫緩。”林鹿眼中閃過冷光,“高毅占洛陽,對我們是壞事,但對韓崢呢?幽州若南下中原,第一個要面對的就是高毅。有高毅擋在東面,反而成了長安的緩沖屏障。”
他頓了頓:“而且,高毅打出‘匡復正統’的旗號,必然吸引中原各方勢力的注意——齊王趙曜、秦王殘部、乃至江東的南雍,都會盯著他。這潭水越渾,對我們越有利。”
墨文淵恍然:“主公是要……借刀殺人?”
“更準確說,是坐山觀虎斗。”林鹿道,“韓崢欲取中原,必先取洛陽。高毅要坐穩洛陽,必抗韓崢。讓他們先打,等兩敗俱傷時,我們再出手。”
“可萬一高毅投靠韓崢……”
“他不會。”林鹿斬釘截鐵,“高毅此人,我了解。他當年在景帝麾下就是悍將,心高氣傲,絕不會屈居人下。投靠韓崢?那還不如在朔方當個將軍。他既然反了,就是要自立門戶,絕不會再寄人籬下。”
他走到案前,提筆疾書:“傳令:潼關、武關、散關,三關守軍加倍,嚴查往來行人,但暫不與高毅部沖突。傳令陳望:加緊與蜀地貿易,囤積糧草。傳令慕容翰:東進行營加緊操練,我要他們在秋收前,能隨時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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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高毅……”林鹿筆鋒一頓,“以我的名義給他寫封信。不必斥責,只問三件事:第一,函谷關五百朔方軍的血債,如何償還?第二,景帝私璽乃國之重器,他欲如何使用?第三,中原百姓苦戰久矣,他欲再造兵災乎?”
墨文淵不解:“主公這是……”
“攻心。”林鹿放下筆,“高毅反叛,麾下將士未必都心甘情愿。這封信傳出去,就是要動搖他的軍心——讓他的部下知道,他們殺的曾是同袍;讓中原百姓知道,高毅所謂‘匡復’不過是又一野心;也讓天下人看看,我朔方的氣度。”
他頓了頓:“當然,暗地里該做的,一樣不能少。告訴蘇七娘:暗羽衛全力滲透洛陽,收買高毅麾下將領,搜集陳留三地的情報。我要知道高毅的一舉一動,更要找到他的弱點。”
洛陽·函谷關
高毅接到林鹿的信時,正在函谷關城樓上巡視防務。
這位年近五十的老將,鬢角已染白霜,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拆開信,看完后沉默良久,將信遞給身旁的謀士薛明。
薛明原是景帝身邊的文書郎,景帝死后流落民間,被高毅尋到,引為心腹。他看完信,嘆道:“林鹿此人……果然厲害。這三問,句句誅心啊。”
“你怎么看?”高毅問。
“第一問,是問責,但留有余地——他只問‘如何償還’,沒說‘必須償命’。第二問,是警告,提醒將軍私璽之事天下皆知,不可亂用。第三問……是誅心之問。”薛明苦笑,“中原百姓苦戰久矣,將軍若再啟戰端,便是罪人。這帽子扣得,狠啊。”
高毅望向關外綿延的群山:“你說,我反叛朔方,是對是錯?”
“將軍不是反叛,是自立。”薛明正色道,“景帝待將軍恩重如山,將軍攜私璽隱忍至今,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匡復正統。林鹿雖雄才,終究是邊軍出身,非雍室正統。將軍占洛陽,奉景帝遺志,何錯之有?”
“可那五百朔方軍……”高毅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都是好兒郎。守關的校尉叫張猛,我認識,在黑水河谷打過西戎,是條漢子。”
“亂世之中,難免犧牲。”薛明低聲道,“將軍若優柔寡斷,如何成大事?何況,是朔方先負將軍——將軍在洛陽經營半年,屢次請求增兵,林鹿卻只給糧草不給兵,分明是忌憚將軍坐大。既如此,不如自立。”
高毅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歸堅定:“你說得對。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回信林鹿:就說函谷關之事,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死傷難免。景帝私璽,自當用于匡復正統。至于中原百姓……待天下一統,自會休養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