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大斗拔谷。
廝殺聲、怒吼聲、箭矢破空聲與垂死的呻吟聲,在這道狹窄而險峻的山谷中回蕩,經久不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汗臭和未散盡的焦糊味。谷口內外,伏尸累累,既有羌人簡陋的皮甲身影,也有朔方軍黑色的衣甲碎片。
陳望站在谷內一處較高的巖石上,面色冷峻如鐵,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谷外的羌軍動向。他身上的甲胄染血,多處破損,但身軀依舊挺得筆直。身旁,烏木和扎西同樣甲胄染血,氣息粗重,但眼中戰意未減。
“將軍,羌人這半日攻勢已緩,輪換不及,隊形散亂了許多。”烏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看其調動,后方似乎有兵馬離去,塵土向南。”
扎西補充道:“游騎冒死探得,離去的約是三四千騎,打的是羌王親衛旗號。看方向,是往赤岸原去了。留下的羌兵,士氣明顯低落,進攻敷衍。”
陳望眼中寒光一閃。羌王分兵!這意味著赤岸原主戰場壓力增大,也意味著眼前圍困自己的羌軍力量被削弱,并且……軍心動搖。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因連日苦戰和袍澤傷亡而翻騰的怒火與殺意,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主公林鹿親征,胡煊將軍南下,赤岸原必有一場惡戰。羌王此刻分兵,無論是想夾擊主公,還是想趁火打劫,都必須阻止!至少,要死死拖住眼前剩下的羌軍,不讓他們再有生力軍投入主戰場。
固守?不,光是固守,不足以達成這個目標。羌人騎兵來去如風,若見事不可為,或主戰場有變,他們大可棄了這難啃的谷口,轉而奔襲別處,襲擾糧道,甚至威脅涼州側后。
必須進攻!將守勢轉為攻勢,牢牢咬住他們,讓他們無法脫身,甚至……擊潰他們!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陳望心中迅速成型。
“烏木,扎西。”陳望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羌人分兵,軍心已怯。其依仗者,無非騎兵機動,仰攻不利。我軍新敗,彼必以為我只敢龜縮死守。”
“將軍的意思是……”烏木眼中燃起火焰。
“今夜子時,反攻!”陳望斬釘截鐵,“不是小股襲擾,是全軍反擊!目標,不是擊潰,是死死咬住他們,纏住他們,讓他們想走也走不了!”
扎西一驚:“將軍,我軍連日苦戰,兵力折損,士卒疲憊,主動出擊,是否……”
“正因為疲憊,敵人才料不到!”陳望打斷他,手指在地面上劃出簡略地形,“看,羌人大營扎在谷外三里那片背風的緩坡下,倚仗騎兵巡邏警戒。白日他們進攻受挫,士氣低落,夜間必松懈。其分兵南下,營中空虛,指揮也必混亂。”
他繼續布置:“扎西,你率所有還能騎馬、使刀的士卒,不拘騎兵步兵,湊足兩千人,多備火把、火油罐,但先不用。子時初刻,悄然潛出谷口東側那條廢棄的樵采小道,繞至羌軍大營側后。聽到谷口正面殺聲起,立刻點燃火把,齊聲吶喊,做出大軍劫營之勢,猛攻其營寨側后!記住,聲勢要大,攻擊要猛,但不必死拼,以制造混亂、焚燒糧草帳篷為主!”
“烏木,你率剩余步卒中最為精銳敢戰者,約一千五百人,隨我從中路谷口正面殺出!我們不放火,不大喊,只悶頭沖殺,直撲其營前警戒騎兵和轅門!我們要像釘子一樣,楔進去,纏住他們最近的部隊!”
“其余傷員及少量士卒,留守谷內險要,多樹旗幟,虛張聲勢,以為疑兵。”
烏木和扎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決絕。此計行險,但確是打破僵局、完成拖住羌軍任務的唯一機會。
“末將領命!”兩人齊聲應道。
子時,大斗拔谷外,羌軍大營。
營盤規模不小,但布局松散,警戒明顯不如前幾日嚴密。連續多日的進攻受挫,加上白日分兵引起的猜測和不安,讓羌兵們疲憊而懈怠。大部分士卒早已入睡,巡邏的騎兵也哈欠連天,繞著營盤機械地走動。營中篝火明滅不定,映照著凌亂的帳篷和堆積的物資。
羌王符洪不在,主持軍務的是其弟符雄和幾個大部頭人。符雄勇猛有余,謀略不足,且因兄長分兵帶走精銳而悶悶不樂,多喝了幾碗馬奶酒,早已沉沉睡去。
突然,死寂的夜色被谷口方向爆發的震天喊殺聲和急促的戰鼓聲撕裂!
“朔方軍殺出來了!!”驚恐的喊叫聲在羌營前沿炸開。只見黑黢黢的谷口處,不知多少朔方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沉默而迅猛地撲向營前最近的羌軍哨騎和臨時工事。為首一將,槍法如龍,悍勇無匹,正是陳望!
留守的羌軍前鋒猝不及防,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倉促迎戰的羌兵建制混亂,指揮不靈,被陳望和烏木率領的敢死隊一沖,頓時節節后退,向大營轅門潰縮。
“敵襲!敵襲!全軍迎戰!”被驚醒的羌軍將領慌忙呼喊,試圖組織抵抗。營中一片大亂,士卒們驚慌地從帳篷里鉆出,尋找兵器,衣甲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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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羌軍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突擊吸引,慌亂地涌向轅門方向時,大營側后方,陡然亮起無數火把,映紅了半邊天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從背后傳來!
“朔方鐵騎在此!降者免死!!”
“焚其糧草!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