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涼州,胭脂河水寨。
一場關乎朔方未來戰略方向的軍事會議,正在新落成的“橫波堂”內進行。此處原是水寨督造所,如今被陸明遠簡單布置,墻上掛著大幅的黃河中下游及長江中下游輿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注著水流、險灘、渡口、城鎮,甚至還有一些陸明遠親自勘察后標注的季節性水文變化備注。
與會者除了林鹿、墨文淵、賈羽這核心三人,還有專程從北疆趕回的胡煊、負責西線軍務的陳望(通過信使呈報意見),以及被特意召來的工曹參軍星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輿圖前那位膚色黝黑、目光銳利的年輕將領——陸明遠身上。
“主公,諸位大人,”陸明遠抱拳行禮,聲音沉穩有力,“明遠奉令籌建水師,數月來督造戰船、招募訓練水卒,略有小成。然,水戰之道,首在知天時、明地利、悉水性。近日得主公垂詢大河、大江之別,明遠不才,結合舊日在京口所知及近來探訪老船工所得,略作梳理,請主公與諸位參詳。”
林鹿點頭:“明遠但講無妨。我朔方起于北地,慣于騎步,于水戰實是外行。欲東向爭衡天下,此短板必須補齊。今日之議,務求透徹。”
陸明遠走到黃河輿圖前,手指沿河道滑動:“先黃河。大河源遠流長,然其性與我江南江河截然不同,可謂‘一河三兇’。”
“其一,水勢無常,暴漲暴落。”陸明遠神色凝重,“大河上游雖在高原,然中下游流經黃土廣布之地,每逢夏秋雨季,山洪挾帶巨量泥沙而下,水位可在數日內陡升數丈,洶涌澎湃,河面展寬數里,摧堤毀岸,勢不可擋。而冬春枯水時節,許多河段水淺流緩,甚至露出沙洲,大型船只極易擱淺。我水師若以大河為主戰場,則必須嚴格遵循水汛時令,夏季避其鋒芒,以保船隊安全;春秋擇機而動;冬季則需格外謹慎,甚至依賴人力或畜力拖曳輔助。”
胡煊聞皺眉:“如此說來,黃河水師豈不是半年可用,半年困守?這與騎兵迥異。”
“正是。”陸明遠點頭,“此乃天時制約。其二,含沙極重,航道多變。”他指向圖上幾處標注了漩渦和淺灘符號的區域,“大河‘一碗水,半碗沙’,絕非虛。巨量泥沙隨水而下,不斷淤積河床,致使河道遷徙無常,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日之深水主泓,明年可能已成淺灘;今日之渡口,來年或許離河數里。航道極難固定,需常年疏浚、時時探測。我水師戰船設計,吃水須淺,舵、槳須堅固耐磨,且需配備熟悉本地水文、經驗豐富的向導,否則一旦誤入淺灘沙洲,便是敵軍的活靶子。”
賈羽陰聲道:“如此,黃河水戰,豈非成了瞎子摸象,勝負多賴運氣?”
“賈先生所,道出部分實情。”陸明遠坦誠道,“在黃河作戰,對水文地理的熟悉,有時比船堅炮利更重要。但亦非全無規律可循,關鍵在長期積累和細致偵察。此乃地利之要。”
“其三,”陸明遠繼續道,“河岸地形與作戰方式。大河兩岸多為平原地帶,土質松軟,雖利于建造碼頭、展開步騎,但亦便于敵軍從陸路迂回,襲擊我水寨、焚毀我船只。因此,黃河水師須與岸上步騎緊密協同,水寨選址必據險要,且需陸上營壘拱衛。水戰之時,多以弓弩對射、接舷跳幫為主,因水流不穩,船體顛簸,大型拍桿、重型弩炮使用受限,且遠程炮石精度極差。可謂‘水上步戰’。”
他總結道:“綜上所述,黃河水師,實為‘淺水舟師’,重在運輸兵員糧秣、控制關鍵渡口、掩護側翼、巡防河岸。欲以此為主力決戰于大河,難矣。”
眾人聽得頻頻點頭,這些細致入微的見解,確實非久居北地者所能深知。
陸明遠走到長江輿圖前,神色明顯不同,帶著一種面對熟悉對手的專注:“再看大江。此乃天賜之險,亦是用武之地,其性可概括為‘三穩一闊’。”
“水流相對平穩。”陸明遠道,“雖亦有汛期,但源頭雪水與沿途湖泊調節,漲落幅度遠不如黃河劇烈,主航道水深常年較有保障,利于大中型戰船活動。四季皆可水戰,尤以春末至秋初為佳。”
“航道相對穩定。雖亦有沙洲磯石,但主干道變遷緩慢,主要險灘、港灣位置固定,便于設置水寨、布置防線。水師將領可依固定地理制定長期戰術。”
“江面開闊,風浪類型不同。”陸明遠比劃著,“大江中下游江面動輒數里、十數里寬,水深流急,風浪多為長風浪,利于帆艦航行。與黃河之渾濁湍急相比,大江水清流深,更利于觀察敵情、指揮調度,也使得大型戰船、重型器械有了用武之地。吳廣德之所以能縱橫東南,其水軍樓船高大,拍桿弩炮犀利,正是得益于此。”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關鍵者,大江乃南北天塹,隔斷中原與江南。兩岸多山嶺丘陵,險隘重重,陸路難行。控制大江,即扼住了南北咽喉。水師于此,不再是輔助,而是決定南北政權生死存亡的戰略力量!水戰模式亦與黃河迥異,艦隊陣型、遠程攻擊、火攻、攔江鐵索、水寨攻防,戰術極其繁復。吳廣德、陳盛全乃至江南舊楚水師,皆深諳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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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畢,堂內寂靜。這些知識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都是全新的領域,但也讓他們更清晰地認識到,未來若想真正參與天下之爭,尤其是向東南發展,一支真正能在大江上爭鋒的強大水師,是何等重要,又何等艱難。
林鹿沉吟良久,問道:“依明遠之見,我朔方水師,當如何發展?以黃河為基,還是直指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