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涼州城難得熱鬧起來。雖在戰時,但林鹿下令,該有的節慶照舊。東西兩市從午后便張燈結彩,各色燈籠沿街懸掛,賣糖人、湯圓、面具的小販吆喝聲不絕于耳。夜幕降臨后,更是燈火通明,百姓扶老攜幼出門觀燈,仿佛暫時忘卻了遠方的烽火。
都督府內也擺了幾桌家宴。周沁、鄭媛媛、趙云裳、張秀姑幾位夫人都在,孩子們穿得喜慶,圍著桌子跑來跑去。典褚也帶著張婉來了,張婉氣色好了許多,雖仍虛弱,但臉上有了笑容。柳氏、崔氏各自抱著孩子坐在下首,張駿作為長輩坐在林鹿身側。
“主公,請。”典褚舉起酒杯,左臂還有些僵硬,但已能穩穩端住。
林鹿與他碰杯,一飲而盡:“老典,今日過節,不必拘禮。你也少喝些,傷還沒好利索。”
“不礙事!”典褚咧嘴笑,“這點酒算啥!”
宴席間氣氛融洽。張駿看著眼前景象,感慨道:“老夫在河西時,每逢上元,也是這般熱鬧。只是后來戰亂,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在涼州,倒讓我想起年輕時了。”
趙云裳溫聲道:“張將軍若喜歡,以后年年都如此。”
“但愿能年年如此。”張駿舉杯,“敬主公,敬這太平年景。”
林鹿微笑飲盡。他知道張駿話中有話——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年景?不過是戰亂間隙的喘息罷了。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該珍惜眼前這一刻的安寧。
宴至中途,齊天匆匆而來,在林鹿耳邊低語幾句。林鹿神色不變,起身道:“諸位慢用,我去處理些軍務。”
典褚立刻放下酒杯:“末將陪主公去。”
“不必,你陪家人。”林鹿拍拍他的肩,“今日你放假。”
走出宴會廳,齊天才壓低聲音:“盧景陽那邊有動作了。午后他借口觀燈,去了西市,在‘福來茶樓’與人密會半個時辰。暗羽衛的人盯著,對方是隴右口音。”
“隴右……”林鹿眼神一冷,“慕容岳的人?”
“八九不離十。那人三日前入城,自稱皮貨商人,但腳上靴子是軍制,且虎口有老繭,慣用弓弩。”
林鹿沉吟:“盧景陽與隴右勾結……韓崢這是想干什么?牽制我們?”
“還有一事。”齊天繼續道,“高毅將軍昨日已率五百精銳秘密出發,分十批走不同路線,預計五日內可陸續潛入洛陽。按主公吩咐,只帶三日干糧,其余到當地籌措。”
“好。”林鹿點頭,“告訴我們在洛陽的人,暗中接應高毅,但不要暴露身份。另外,讓胡煊加強黃河南岸巡防,尤其注意幽州方向。”
“是。”
二人走到前院,正遇見墨文淵與賈羽聯袂而來。墨文淵手中拿著一卷文書,神色凝重。
“主公,東南急報。”他展開文書,“金陵……破了。”
林鹿腳步一頓。
“正月初十,吳廣德發動總攻,動用新造樓船八艘,投石車百架,晝夜不停猛攻四日。楚王趙琛親自登城督戰,身中三箭,仍不退,最終力竭墜城而亡。守軍潰散,金陵陷落。吳廣德入城后,縱兵大掠三日,楚王府被焚,宗室子弟盡數被殺。”
墨文淵聲音低沉:“另,王氏在城中的宅邸、商鋪也遭劫掠,但王景明事先已將大部分族人撤走,損失不大。王弘之在城破前率殘部突圍,下落不明。”
賈羽陰聲道:“吳廣德如今占據金陵,擁兵十萬,聲勢滔天。他已自封‘吳王’,改元‘天順’,并傳檄四方,要求江南各州縣歸附。陳盛全那邊……尚無動靜。”
“陳盛全在等。”林鹿緩緩道,“等吳廣德得意忘形,等江南士族怨聲載道,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的夜空:“楚王趙琛……也算死得壯烈。傳令,以朔方大都督府名義,發訃告悼念楚王,斥吳廣德暴行。另,密信王景明,告訴他,朔方隨時歡迎王氏。”
“是。”
“還有,”林鹿頓了頓,“告訴陸明遠,水師籌建再加快。江南已亂,我們必須盡快擁有東出的能力。”
處理完緊急軍務,林鹿沒有立即回宴會廳,而是獨自登上都督府后園的望樓。從這里可以俯瞰大半個涼州城,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遠處傳來隱約的歡笑聲。
“主公。”典褚不知何時也上來了,手里還端著半碗湯圓,“您還沒吃呢,夫人讓我送來。”
林鹿接過,湯圓還溫著。他舀起一個送入口中,芝麻餡香甜軟糯。
“老典,你說這天下,要亂到什么時候?”林鹿忽然問。
典褚一愣,撓撓頭:“末將不懂這些。但末將知道,有主公在,朔方就能安穩。朔方安穩,咱們這些人就能過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林鹿喃喃,又舀起一個湯圓,“是啊,能過安生日子,比什么都強。”
可這亂世,想要安生,就得有足夠的實力,有足夠的警惕,有足夠的……耐心。
正月十六,盧景陽求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這次他開門見山:“韓節帥已回復,同意都督的兩個條件。幽州軍不過黃河,邊市價格按朔方所定,并正式承認朔方對北庭、河西的統治。只是……”他話鋒一轉,“韓節帥希望,朔方能盡快出兵牽制河東,莫讓柳承裕壞了討賊大計。”
林鹿把玩著手中的茶盞:“盧先生,昨日去西市觀燈,可還盡興?”
盧景陽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涼州上元燈會,名不虛傳。尤其是西市那家‘福來茶樓’的茶點,頗有些江南風味。”
“隴右的茶點,也有江南風味?”林鹿抬眼。
廳內空氣驟然凝固。
盧景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都督耳目果然靈通。不錯,在下昨日確實見了隴右的使者。不過……”他壓低聲音,“非為勾結,實為替都督分憂。”
“哦?”
“慕容岳得知韓節帥與都督結盟,心中恐懼,派密使來幽州求援。韓節帥讓我轉告都督,若朔方愿意,幽州可助都督一舉拿下隴右,永絕西顧之憂。”
林鹿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條件呢?”
林鹿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條件呢?”
“事成之后,隴右之地,朔方取七,幽州取三——只要河西走廊的商路通行權。”盧景陽道,“韓節帥說了,幽州不缺地,缺的是通往西域的商路。而朔方不缺商路,缺的是安穩的西疆。你我兩家,各取所需。”
好一個各取所需。
林鹿心中冷笑。韓崢這是看準了朔方要消化北庭、經營東南,無力西顧,想借機插手隴右,將觸角伸向西域。什么七三分,什么商路權,都是幌子。一旦幽州勢力進入隴右,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此事關系重大,容我斟酌。”
“自然。”盧景陽拱手,“在下在涼州再住幾日,靜候佳音。”
送走盧景陽,墨文淵低聲道:“主公,韓崢此計甚毒。若我們答應,便是引狼入室;若不答應,他必以此為由,暗中支持慕容岳,牽制我們。”
“他知道我們不會答應。”林鹿淡淡道,“他只是要一個借口——一個將來可以光明正大支持慕容岳,與我們為敵的借口。”
賈羽陰聲道:“那我們就給他一個不能拒絕的理由。”
“說。”
“讓陳望在隴右再打一仗。”賈羽眼中閃過狠色,“不必大動干戈,只需攻下慕容岳一處要害,比如……金城。讓韓崢看看,朔方取隴右,無需幽州相助。也讓他明白,插手西疆的代價。”
林鹿沉思片刻:“不妥。陳望主力正在休整,且隴右地形復雜,強攻金城損失必大。況且……”他頓了頓,“我們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慕容岳。”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涼州劃向洛陽,再劃向范陽:“韓崢想玩合縱連橫,我們就陪他玩。告訴盧景陽,朔方同意與幽州共取隴右,但有一個條件——幽州需先出兵牽制河東,確保柳承裕無力西顧。至于出兵時間……就定在春耕之后。”
墨文淵眼睛一亮:“主公英明!春耕之后,至少是兩個月后。屆時局勢如何變化,誰又說得準?且讓幽州先與河東耗著,我們坐山觀虎斗。”
“正是。”林鹿轉身,“另外,讓陳望在隴右加強襲擾,做出隨時可能大舉進攻的姿態。再讓韓偃去羌地,告訴符洪,朔方愿與羌部永久結盟,共同開發河西商路。條件……可以再優厚些。”
“主公是要徹底穩住西線?”
“對。”林鹿目光深邃,“西線穩,我們才能全力東顧。東南已亂,中原將亂,接下來……該輪到我們落子了。”
正月十八,典褚正式接手親衛營。
齊天陪著他巡視各隊。三千親衛,個個虎背熊腰,眼神銳利,見典褚走來,齊刷刷行禮:“參見統領!”
聲震云霄。
典褚左臂還吊著布帶,但腰背挺直,目光掃過眾人:“從今日起,我典褚便是你們的統領。我的規矩不多,就三條:第一,忠誠主公,至死不渝;第二,勤練武藝,不得懈怠;第三,嚴守軍紀,違者嚴懲!”
他走到一個士卒面前:“你,出列。”
那士卒大步上前。
“叫什么?原屬哪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