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子時三刻,京口。
沒有月光,江面上濃霧彌漫,只能聽到浪濤拍岸聲和風掠過桅桿的嗚咽。甘泰站在船頭,身上只穿一件單衣,裸露的臂膀上筋肉虬結,那道斜貫臉頰的刀疤在昏暗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后,八十條戰船排成楔形陣列,船上站滿了黑衣黑甲的前軍士卒,無人說話,只有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將軍,時辰到了。”副將低聲道。
甘泰點頭,舉起右手,然后猛地揮下。
“進攻——!”
低沉的號角聲撕破夜色,八十條戰船同時升起風帆,槳櫓齊動,如離弦之箭般射向京口城墻。船頭撞角破開浪花,甲板上,士卒開始給弩機上弦,投石車絞盤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城頭,陸鴻煊扶墻而立,須發在江風中狂舞。他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映著城下越來越近的船火。
“放箭——!”
守軍弓弩手同時松開弓弦,箭矢如飛蝗般傾瀉而下。但甘泰的前軍早有準備,大盾豎起,箭矢叮叮當當打在盾牌上,只有少數射中甲板上的士卒。
戰船迅速抵近城墻。最前面的幾條船上豎起云梯,悍不畏死的士卒口銜鋼刀,開始攀爬。
“倒滾油!”陸鴻煊厲喝。
滾燙的熱油從城頭潑下,伴隨而來的是火把。慘叫聲瞬間響起,幾個“火人”慘叫著從云梯上墜落。但更多的士卒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向上攀爬。
甘泰親自跳上一條靠岸的船,奪過一面大盾,一手持刀,沿著云梯疾沖而上。箭矢射在盾牌上砰砰作響,他恍若未覺,幾個起落已接近城頭。
“擋住他!”陸文煥率親兵撲上。
甘泰獰笑,盾牌橫掃,將兩名守軍砸下城墻,鋼刀劈出,又一人頭顱飛起。他如同殺神降世,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硬生生在城頭撕開一個缺口。
“甘泰在此!降者免死!”
暴喝聲中,更多前軍士卒從這個缺口涌上城頭。守軍拼死抵抗,但連日苦戰早已疲憊不堪,漸漸被壓得后退。
陸鴻煊眼中閃過決絕,提劍正要上前,忽然一支流矢射中他右肩。他悶哼一聲,長劍脫手。
“父親!”陸文煥目眥欲裂。
“帶……帶人撤……”陸鴻煊咬牙拔出箭矢,鮮血噴涌,“去水門……走……”
“要走一起走!”
“糊涂!”陸鴻煊一把推開兒子,“城已破,能走一個是一個!告訴明遠……陸氏……交給他了!”
他轉身,從地上撿起一把染血的長刀,迎著潮水般涌來的敵兵,逆流而上。老邁的身軀爆發出最后的力量,連斬三人,最終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
“父親——!”陸文煥的哭嚎被喊殺聲淹沒。
“將軍!守軍從水門撤了!”副將奔到甘泰身邊喊道。
甘泰抹了把臉上的血,望向城內熊熊燃起的火光,咧嘴笑了:“傳令!三日不封刀!給老子搶!”
京口,陷落。
但甘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攻破京口的同一時刻,巢湖水寨,變生肘腋。
子時三刻,周寧如常在中軍大帳內調度指揮。帳外忽然傳來喧嘩,緊接著,蔣奎渾身是血沖了進來。
“軍師!陳盛全的人攻過來了!東岸……東岸守不住了!”
周寧霍然起身:“多少人?前軍呢?甘將軍何在?”
“至少兩萬!戰船兩百艘!”蔣奎嘶聲道,“甘將軍還在京口,來不及回援!軍師,快請大帥定奪!”
周寧快步走向帳外,口中道:“我這就去見大帥,你速去召集左軍、右軍——”
話音未落,蔣奎忽然暴起,手中短刀狠狠刺入周寧后心!
周寧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你……”
“對不住了,軍師。”蔣奎獰笑,手腕一擰,“大帥有令,懷疑你與陳盛全勾結。今晚,就是你伏法之時!”
周寧張嘴想說什么,鮮血卻從口中涌出,緩緩倒地。臨死前,他看到帳外火光四起,喊殺聲震天——但那并非陳盛全的兵馬,而是蔣奎早已暗中控制的后軍,正在突襲毫無防備的左軍、右軍營寨。
中軍大帳的簾子被掀開,吳廣德大步走進,看也不看地上的周寧,只對蔣奎道:“辦得如何?”
“左軍、右軍的統制已被控制,各部群龍無首,正在繳械。”蔣奎單膝跪地,“前軍甘泰那邊……”
“不急。”吳廣德冷笑,“等他在京口搶夠了,自然會回來。到時候……老子再跟他算賬。”
他走到周寧尸體旁,用腳踢了踢:“聰明反被聰明誤。真當老子是傻子?”
臘月二十九,晨,消息傳到涼州。
“京口昨夜子時陷落,陸鴻煊戰死,其子陸文煥率殘部從水門突圍,下落不明。”蘇七娘聲音低沉,“巢湖水寨內亂,周寧被蔣奎所殺,左軍、右軍被吳廣德收編。甘泰尚在京口劫掠,不知后方有變。”
“京口昨夜子時陷落,陸鴻煊戰死,其子陸文煥率殘部從水門突圍,下落不明。”蘇七娘聲音低沉,“巢湖水寨內亂,周寧被蔣奎所殺,左軍、右軍被吳廣德收編。甘泰尚在京口劫掠,不知后方有變。”
書房內一片寂靜。林鹿閉眼片刻,緩緩道:“陸老將軍……厚葬。陸文煥若能尋到,接入朔方。傳令陸明遠,水師籌建,再加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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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吳廣德那邊,”林鹿睜開眼,“雖然內亂,但實力未損。讓他與楚王、陳盛全繼續斗吧。告訴我們在江東的人,暫時蟄伏,等待時機。”
墨文淵憂心道:“主公,明日就是臘月三十,洛陽那邊……”
“該來的,總會來。”林鹿望向東方,“傳令臨河鎮的胡煊所部,加強戒備。一旦洛陽有變,隨時準備渡河南下,但……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越過黃河一步。”
臘月三十,除夕。
洛陽城外,從清晨開始便飄起了細雪。雪花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殘破的旌旗上,落在雙方士卒冰冷的甲胄上。
南門外,趙睿親率五千精兵列陣。他一身金甲,騎在白色戰馬上,望著遠處洛陽城頭飄揚的“雍”字大旗,眼中燃燒著仇恨與瘋狂。
“世子,時辰未到……”副將小心提醒。
“等什么等!”趙睿拔劍指天,“攻城!今日必破洛陽,取趙珩首級者,賞金千兩,封萬戶侯!”
戰鼓擂響,秦軍開始沖鋒。箭雨、滾木、礌石……城頭守軍拼死抵抗,不斷有人中箭墜落,但缺口很快被補上。
與此同時,北面孟津渡,八千河東精銳已借著雪幕掩護,悄悄抵近宣陽門外三里處的一片密林。領軍的是河東大將楊雄,柳承裕的心腹。
“孫祿那邊有消息嗎?”楊雄低聲問斥候。
“一刻鐘前收到信號,一切按計劃。子時三刻,宣陽門舉火為號。”
楊雄點頭,望向遠處洛陽城模糊的輪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傳令下去,原地休息,進食。子時動手。”
夜色漸深,雪越下越大。
洛陽宮城內,趙珩裹著厚氅,坐在冰冷的龍椅上,面前攤開著最后一份奏折——是高毅的絕筆:南門告急,守軍傷亡過半,他率親兵死守,愿陛下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趙珩苦笑,將奏折扔進炭盆。火苗竄起,映亮他蒼老的面容。
內侍踉蹌奔入:“陛、陛下!宣陽門……宣陽門守將孫祿,率部投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