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將軍請示,是否要主動出擊,驅逐這支羌騎?”賈羽問。
“不。”林鹿搖頭,“羌騎野戰強悍,且地形熟悉,硬拼不利。告訴陳望,加強戒備,但不必主動挑釁。另外,讓韓偃再去見符洪,這次帶兩份禮單。”
“兩份?”
“一份給符洪,再加三成,但告訴他,這是最后的善意。另一份……”林鹿眼中寒光一閃,“給符洪的弟弟符雄。聽說此人勇猛,但一直被兄長壓制,對王位早有覬覦。”
賈羽陰冷一笑:“主公是要行離間之計?”
“備一手罷了。”林鹿道,“符洪若識相,拿了禮物,乖乖把兒子召回去,大家相安無事。他若真敢動手……那就別怪我們幫他弟弟一把。”
墨文淵撫須:“此計甚妙。只是東南那邊,恐怕等不及我們慢慢解決羌地問題了。最新戰報,吳廣德因與陳盛全矛盾,放緩了對京口的攻勢,但抽調部分水軍,開始沿長江劫掠楚王治下的商船和沿岸城鎮。楚王趙琛暴怒,已調集兩萬軍隊布防江陵,并嚴令王景明、陸鴻煊必須死守京口,不得再后撤一步。”
“趙琛這是被逼急了。”林鹿冷笑,“也好,讓楚軍和吳廣德先耗著。我們派去王氏的‘商隊護衛’,到位了嗎?”
“第一批三百人已抵達吳郡,由王崇接手,正在整訓王氏義從。第二批兩百人三日后出發。”蘇七娘稟報,“另外,陸明遠的箭傷已基本痊愈,他多次請求面見主公,似有要事。”
“讓他明日來見我。”
第二天午后,雪后初晴。陸明遠在親兵引領下步入書房時,林鹿正在查看一批新到的江東地圖。
不過月余,這位曾經在淮陰水戰中意氣風發的陸氏二公子,明顯清瘦了許多,左臂仍用布帶吊著,但腰背挺直,眼中雖有血絲,神采卻不減。
“末將陸明遠,拜見大都督。”陸明遠單膝跪地,行的是軍禮。
林鹿上前扶起:“明遠不必多禮,傷可大好了?”
“皮肉傷,已無礙。”陸明遠直起身,目光掃過書案上的地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都督,京口……還能守多久?”
林鹿沒有直接回答,示意他坐下:“你先告訴我,以你之見,吳廣德水軍戰力如何?弱點何在?”
陸明遠顯然早有準備,沉聲道:“吳廣德麾下雖眾,但良莠不齊。其核心戰力仍是原私鹽船隊的老底子,約兩百艘戰船,萬余人,操船水戰經驗豐富,悍不畏死。其余新附水賊海寇,勝在兇悍,但缺乏協同,各懷鬼胎。至于那些新造的大船……”他頓了頓,“據我陸氏工匠暗中觀察,雖形制仿幽州樓船,但工藝粗糙,連接處多用鐵釘而非榫卯,且水卒操練不足,在江面轉向笨拙,遠不如我陸氏舊船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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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點呢?”
“其一,各部互不統屬,吳廣德僅能靠財貨和積威懾服,一旦受挫,極易生變。其二,糧草補給依賴劫掠,后方不穩。其三,”陸明遠眼中閃過恨意,“吳廣德本人暴虐多疑,麾下大將蔣奎早已心生異志,只是時機未到。”
林鹿點頭:“分析得透徹。若給你五百艘戰船,兩萬水軍,你有把握擊潰吳廣德嗎?”
陸明遠一愣,隨即苦笑:“都督說笑了。如今江東水師殘存不足百艘,能戰之兵不過數千,且分屬楚王、王氏、我陸氏,難以統一調度。五百艘戰船……除非奇跡。”
“奇跡不會自己來。”林鹿將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看看這個。”
陸明遠接過,快速瀏覽,眼中漸露驚色:“這是……戰船圖紙?還有水軍操典、陣型演變……這些是我陸氏不傳之秘!都督從何得來?”
“你父親派人送來的。”林鹿緩緩道,“陸家主說,陸氏可以敗,但江東水戰之術不能絕。他希望這些技藝,能在朔方傳承下去。”
陸明遠手指顫抖,眼眶發紅:“父親他……”
“你父親是真正的智者。”林鹿道,“京口或許會丟,陸氏或許暫時星散,但只要技藝在,人在,將來就有重振之日。明遠,我欲在朔方組建水師,以黃河、渭水為基,將來或可東出中原,南下江淮。你可愿助我?”
陸明遠猛地站起,再次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堅定:“陸氏蒙都督收容活命之恩,明遠愿效死力!只是……水師非一日可成,戰船建造、水卒訓練、將領培養,至少需三年之功。而東南戰局,恐怕等不了三年。”
“所以我們需要爭取時間。”林鹿扶起他,“明日,你便去涼州以西的胭脂河段,那里水流平緩,河面寬闊,我已命人圈出場地,調集工匠物料。你先帶陸氏子弟和朔方挑選的軍卒,從建造小型戰船、訓練基礎水卒開始。經費物資,直接找裴文支取。”
“胭脂河……”陸明遠略一思索,“那里確實適合初建水寨。只是,都督,建造戰船需大量木材,尤其是龍骨、桅桿所需的巨木,朔方境內恐怕……”
“木材已從隴右、北庭山林中采伐,順黃河漂下,第一批半月內可到。”林鹿顯然早有謀劃,“工匠方面,除了陸氏子弟,我還從河西、中原招募了一批木匠、鐵匠、帆索匠。或許不如江南匠人精通,但可邊做邊學。”
陸明遠心中震動。他沒想到林鹿動作如此之快,且考慮如此周全。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籌謀已久。
“末將領命!”他鄭重抱拳,“必在一年之內,為都督練出一支可戰之水師雛形!”
“不必急于求成,根基打牢最重要。”林鹿拍拍他的肩,“另外,陸氏在朔方的子弟,除了參與水師,也可擇優進入學堂、工坊、官府。我朔方用人,唯才是舉,不論出身。”
“謝都督!”陸明遠深深一躬,退下時,腳步已比來時輕快許多。
看著他的背影,墨文淵從屏風后轉出:“主公如此重用陸明遠,并傾力組建水師,可是已決意要介入東南?”
“未雨綢繆罷了。”林鹿走回地圖前,“東南亂局,遲早會燒到中原,燒到江北。我們離得遠,陸路馳援困難,唯有水師可快速機動。況且,將來若要與幽州爭雄,黃河、運河乃至東海,水師都不可或缺。現在開始,不算早。”
他手指劃過長江:“吳廣德和陳盛全的矛盾,差不多該到爆發的時候了。讓賈羽再加最后一把火——把陳盛全暗中與楚王密約,事成后共分吳廣德地盤的消息,‘泄露’給蔣奎。蔣奎這種人,絕不會坐以待斃。”
“主公是要逼蔣奎反水?”
“不是反水,是‘起義’。”林鹿嘴角勾起一絲冷意,“讓蔣奎聯絡陳盛全,約定時日,里應外合,共誅吳廣德。事成之后,蔣奎可得吳廣德部分水軍和財貨。當然,這個約定,也要讓吳廣德‘偶然’得知。”
墨文淵倒吸一口涼氣:“此計若成,吳廣德與陳盛全必將火并,無論誰勝誰負,東南聯軍都將元氣大傷。”
“亂局才能重新洗牌。”林鹿望向窗外,雪已停,鉛灰色的云層后透出些許天光,“而我們,需要這場亂局,為我們爭取時間——消化北庭,震懾隴右,安撫羌地,組建水師。”
他轉身,目光灼灼:“傳令各方,按計行事。這個冬天,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朔方不僅有鐵騎,還有能攪動天下風云的腕力。”
風雪暫歇,但更大的風暴,正在無聲凝聚。
西北羌地,五千羌騎在野狼谷躁動不安;東南長江,吳廣德與陳盛全的艦隊在薄冰下暗流洶涌;中原洛陽,秦王世子與河東密使正在暗室中謀劃弒君;幽州范陽,韓崢終于將目光從地圖上的東南收回,落在了“朔方”二字上。
棋至中盤,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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