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塬的黎明,是被號角聲撕裂的。
嗚——
嗚——
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從北庭軍大營四面八方響起,穿透晨霧,傳遍塬上每一個角落。那是北庭人最古老、最悲壯的號令——“不歸”。意思是,此戰不回頭,不勝即死。
營門洞開,黑壓壓的步兵方陣最先涌出。這些士兵大多沒有披甲,只在要害處綁著皮墊,手中握著長矛、戰斧、彎刀,臉上涂抹著赭紅色的戰紋。他們是北庭最后的步卒,也是各部族送來的“勇士”——許多其實是奴隸或罪囚,被許諾只要活下來就能獲得自由。
“驅趕他們。”賀連山站在高臺上,面無表情,“第一陣,五千人,全壓上。”
令旗揮動,督戰隊的長鞭在空中炸響。五千步卒開始奔跑,起初緩慢,隨即加速,最后變成瘋狂的沖鋒。他們嘶吼著,揮舞著兵器,沖向朔方軍那如同鐵刺猬般的陣地。
這是送死。
但賀連山需要他們送死——用五千條命,去消耗朔方軍的箭矢、體力,以及那些可怕的“火鴉箭”和“霹靂火”。
“弓手準備——”朔方軍陣地上,趙二郎的聲音冷靜得像冰。
一千五百名神射手拉開長弓,箭鏃斜指天空。趙二郎沒有急著下令,他在等,等北庭兵沖進百步線。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放!”
弓弦震動聲匯成一片低沉的雷鳴。一千五百支箭矢離弦,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然后暴雨般砸進沖鋒的人群。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慘叫聲、倒地聲瞬間交織。第一輪齊射,至少三百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踩過同伴的尸體,繼續沖鋒。督戰隊在后面,退也是死。
“第二輪——”
又一片箭雨落下。
“弩手上!”
陣地前沿的強弩也開始發射。弩箭威力更大,能輕易穿透皮墊,將人體釘在地上。北庭兵的沖鋒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陣型也開始散亂。
但還有兩千多人沖過了五十步線。
就在這時,陣地上飛出一片黑點——那是朔方軍投擲的“霹靂火”。陶罐落地即炸,火光和鐵片四濺,將沖鋒的人群撕開一個個缺口。
“差不多了。”許韋在指揮臺上觀察著戰況,“放他們靠近二十步,然后重甲士反沖。”
“讓我去!”典褚早已披掛整齊,陌刀在手,眼中燃燒著戰意。
“不,你守住指揮臺。”許韋搖頭,“重甲士反沖由齊天指揮。你的任務是,等賀連山真正的精銳出來。”
典褚還想爭辯,但看到許韋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牙應下:“行!”
前方,北庭兵終于沖到了二十步線。最前面的人已經開始攀爬土墻。
“破軍營——起盾!”
隨著齊天一聲令下,第一排重甲士齊刷刷舉起大盾,盾牌相連,形成一道鐵壁。
“舉矛!”
第二排、第三排的重甲士從盾牌縫隙中刺出長矛,矛尖如林。
“進——!”
鐵壁開始前移。大盾撞飛攀爬的北庭兵,長矛刺穿沖鋒的軀體。重甲士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著敵人的尸體,穩如磐石。
北庭兵的沖鋒徹底被遏制。他們砍在盾牌上的刀斧只留下白痕,刺向甲胄的長矛難以穿透,而重甲士的長矛每一次刺出,都帶走一條性命。
屠殺。
單方面的屠殺。
五千北庭步卒,在兩刻鐘內,死傷殆盡。只有不到三百人逃了回去,被督戰隊當場格殺。
賀連山臉色鐵青,但眼中沒有波瀾。他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第二陣。”他聲音沙啞,“騎兵,三千騎,分三路沖擊朔方軍左翼、右翼、正面。告訴兒郎們,沖進去,攪亂陣型,就是大功!”
這一次出動的,是真正的北庭騎兵。他們身披皮甲,手持彎刀,馬術精湛。三千騎分三路,如同三把尖刀,刺向朔方軍陣地。
“終于來了。”許韋握緊戰斧,“弩手,集中射擊右翼!趙二郎,壓制左翼!正面……交給破軍營!”
戰斗進入白熱化。
右翼的北庭騎兵最先遭遇密集弩箭。強弩的射程和穿透力讓騎兵沖鋒變得異常艱難,不斷有人馬中箭倒地。但北庭騎兵極為悍勇,硬是頂著箭雨沖到了三十步內。
“擲矛!”
守軍投出短矛。這是破軍營的標準戰術,三十步內,短矛的威力足以穿透皮甲,甚至將騎兵從馬上戳下來。
右翼的沖鋒被遏制。
左翼的情況稍好。趙二郎的神射手雖然精準,但弓矢射速有限,且騎兵目標移動太快。大約八百騎沖破了箭雨,直撲陣地。
左翼的情況稍好。趙二郎的神射手雖然精準,但弓矢射速有限,且騎兵目標移動太快。大約八百騎沖破了箭雨,直撲陣地。
“長槍陣——!”
守軍豎起長槍,槍尾抵地,槍尖斜指。這是步兵對抗騎兵的經典陣型。北庭騎兵撞上槍林,人仰馬翻。但后面的騎兵繼續沖鋒,用彎刀劈砍槍桿,用戰馬撞擊盾牌。
左翼陣地開始動搖。
而正面的戰斗最為慘烈。一千北庭騎兵直沖破軍營的方陣。這些重甲步卒將大盾深深插入地面,用身體頂住,長矛從縫隙中不斷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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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撞上鐵壁的瞬間,血肉橫飛。戰馬的沖擊力將前排盾牌撞得向后平移,持盾士兵口噴鮮血,但死也不退。第二排的長矛刺穿馬腹,刺穿騎手,將沖鋒的勢頭硬生生釘住。
“頂住!”齊天在陣中嘶吼,“后退一步者,斬!”
破軍營的重甲士們咬緊牙關,用肩膀頂住盾牌,用生命筑成堤壩。北庭騎兵的沖鋒如同海浪拍擊礁石,一次次沖擊,一次次破碎。
但礁石也開始出現裂紋。
“將軍,正面壓力太大,傷亡已過三百!”傳令兵奔到指揮臺。
許韋看向典褚:“老典,你帶五百親兵,增援正面。”
典褚早就等得不耐煩,聞大喜:“得令!”
他提刀下臺,點齊五百精銳——這些都是他從朔方起兵時就帶著的老兄弟,個個身經百戰。一行人如猛虎出閘,直撲正面戰場。
典褚的加入,瞬間改變了戰局。他一馬當先(實際上是步行),陌刀揮舞,所過之處人馬俱碎。五百親兵緊隨其后,刀光閃爍,將沖入陣地的北庭騎兵一個個砍翻。
“典褚在此!北庭狗,納命來!”
典褚的吼聲如同雷霆,在戰場上回蕩。他渾身浴血,左肩的傷口早已崩裂,鮮血浸透甲胄,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陌刀每一次揮舞都帶走數條性命。
正面的北庭騎兵開始后退。
賀連山在遠處高臺上看得分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賀魯!”
“末將在!”賀魯上前,他上午戰敗,此刻戴罪立功,眼睛通紅。
“帶‘鐵鷂子’營,沖正面!目標——典褚!”賀連山一字一句,“不惜代價,殺了他!”
“鐵鷂子”是北庭最精銳的重騎兵,全軍只有五百騎,人馬俱披鐵甲,沖鋒時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這是賀連山最后的王牌。
“遵命!”
賀魯翻身上馬,五百鐵鷂子緩緩出陣。沉重的馬蹄踏地,發出悶雷般的聲響。
許韋在指揮臺上看到這支重騎兵,臉色終于變了:“重弩!調所有重弩,瞄準那支鐵甲騎兵!”
但重弩裝填緩慢,且鐵鷂子的甲胄太厚,尋常弩箭難以穿透。
五百鐵鷂子開始加速。他們排成楔形陣,賀魯沖在最前,直指典褚所在的位置。
“老典,退!”許韋厲聲喝道。
但典褚殺紅了眼,根本沒有聽到。他剛劈翻一名北庭騎兵,抬頭就看見那片鋼鐵洪流朝自己沖來。
“來得好!”典褚非但不退,反而迎了上去。他身后的親兵見狀,也毫不猶豫地跟上。
“瘋子!”許韋罵了一句,對雷迦吼道,“雷參謀,你有什么辦法?!”
雷迦一直沉默觀察戰場,此刻急促道:“鐵鷂子甲厚,但馬腿防護不足!讓弓手射馬腿!還有,用地上的尸體和兵器設絆!”
許韋立刻下令:“趙二郎,集中射擊鐵鷂子馬腿!正面所有人,把尸體、兵器、一切能絆馬的東西扔到陣前!”
命令迅速傳達。神射手調轉目標,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鐵鷂子戰馬的小腿和膝蓋。雖然大部分被護甲彈開,但總有幾支射中關節縫隙,戰馬嘶鳴倒地。
正面守軍也將戰死者的尸體、斷裂的兵器、甚至盾牌都扔到陣前,形成一片雜亂的障礙區。
鐵鷂子的沖鋒速度慢了下來。不斷有戰馬被絆倒,連人帶馬翻滾在地。但仍有三百多騎沖破了障礙,撞進了朔方軍陣地。
真正的屠殺開始了。
鐵甲騎兵撞進步兵陣中,如同鐵錘砸雞蛋。大盾被撞飛,長矛被折斷,重甲士被戰馬踩踏,被彎刀劈砍。賀魯一馬當先,連斬七人,直撲典褚。
“典褚!受死!”
賀魯的長矛刺來。典褚揮刀格擋,金鐵交鳴,火花四濺。兩人錯身而過,典褚的陌刀在賀魯馬腹上劃開一道深痕,戰馬慘嘶,將賀魯甩下馬背。
但賀魯身手了得,落地翻滾,長矛如毒蛇般刺向典褚咽喉。
典褚側身躲過,陌刀橫掃。賀魯舉矛格擋,被震得虎口崩裂,長矛脫手。但他順勢拔出腰間彎刀,與典褚戰在一處。
兩人都是猛將,廝殺起來招招致命。周圍親兵想幫忙,卻被其他鐵鷂子纏住。
而此時,整個正面陣地已岌岌可危。三百鐵鷂子在陣中橫沖直撞,將朔方軍的陣型攪得七零八落。許韋不得不將最后的預備隊——一千輕步兵全部投入正面。
但依舊難以扭轉局勢。
“將軍,左翼告急!右翼弩箭快用盡了!”傳令兵的聲音帶著絕望。
許韋望向北方。胡煊,胡煊你到哪里了?
按照計劃,胡煊的奇兵應該在今晨抵達,從北面攻擊賀連山大營側后。但現在太陽已經升起一竿高,北方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難道胡煊迷路了?還是遇到了意外?
許韋不敢想。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黃沙塬守不住了。
“雷參謀,”許韋聲音嘶啞,“你熟悉北庭戰術,現在……還有什么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