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黃沙塬籠罩在一片鐵灰色的天光與尚未散盡的寒意之中。朔風卷起干燥的沙塵,在廣袤而起伏的荒原上嗚咽盤旋。典褚與齊天精心布置的防御陣地位于塬中偏南那道東西走向的漫長緩坡上,八千朔方將士已然嚴陣以待。步卒依著緩坡層次布防,盾牌如林,長槍如葦;弩騎隱藏于坡脊之后,只待令下;兩千輕騎分成數股,在陣地兩翼更遠處的旱溝與土丘間隱現游弋,如同耐心的狼群。
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如同奔騰的黃色海嘯,席卷而來。賀連山親率的兩萬五千北庭精銳,終于抵達戰場。黑壓壓的騎兵隊列鋪滿了視野的北方,戰馬的響鼻與鐵甲的摩擦聲匯成一股低沉而壓抑的轟鳴,震得人心頭發顫。旌旗招展,其中最為醒目的,便是賀連山那面繡著猙獰狼頭的金色大纛。
朔方軍陣中,不少新卒手心冒汗,呼吸急促。直面數倍于己、氣勢洶洶的敵軍主力,壓力非比尋常。典褚立馬于中軍稍前一處稍高的土臺上,眺望著滾滾而來的北庭大軍,非但無懼,反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戰意熊熊:“他娘的,來得正好!齊天,按計劃,先給老子狠狠揍他一下!”
“遵命!”齊天沉聲應道,隨即向傳令兵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賀連山并未急于發起全面沖鋒。他在距離朔方軍陣約三里處勒住戰馬,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對面的陣地。多年的沙場經驗讓他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對面朔方軍的布陣……太“標準”了,背靠緩坡,步卒居中,弩騎隱后,輕騎護翼,完全是經典的防御騎兵沖擊的陣型。而且,對方的兵力似乎……沒有預想中那么多?營寨規模、旗幟數量與探子回報的“兵力雄厚”略有出入。
“哼,胡煊想跟老子玩誘敵深入的把戲?”賀連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并非莽夫,林鹿和胡煊的狡詐他早有領教。眼前這陣勢,倒像是故意擺出來,要吸引他主力猛攻,然后……或許有伏兵?他目光掃向戰場兩翼更遠處,那里地形略微復雜,但以他的經驗判斷,藏不了太多人馬,至少藏不下足以決定戰局勝負的重兵。
“想用這點人纏住我,等胡煊從別處包抄?”賀連山心中念頭急轉,“胡煊主力何在?西邊?還是繞到我身后去了?”他派往側后方的游騎尚未有異常回報。時間緊迫,他必須盡快做出決斷。
“不管胡煊在哪,先吃掉眼前這塊肉!”賀連山眼中兇光一閃。就算是誘餌,他也要把這誘餌連鉤子一起吞下去!只要擊潰甚至殲滅眼前這支朔方前軍,不僅能大漲士氣,更能打亂胡煊的全盤部署!他就不信,胡煊會眼睜睜看著這支精銳被自己吃掉!
“傳令!左翼五千騎,由禿發渾統領,攻擊敵軍右翼!右翼五千騎,由宇文烈統領,攻擊敵軍左翼!中路一萬鐵騎,隨本帥直沖其中軍!記住,不要一味強沖緩坡!左右兩翼牽制其輕騎,吸引其弩箭!中路分作三波,第一波五千輕騎,佯攻緩坡,吸引其弩騎暴露并消耗其箭矢;第二波三千重騎,待其弩箭稍歇,直沖其緩坡中段,務必撕開缺口;第三波兩千精銳,隨本帥直取其中軍將旗,斬殺典褚!”
賀連山的指揮明顯比預想中更為老辣和靈活,并非一味蠻沖。他看出了齊天布陣的關鍵在于緩坡地形和弩騎的殺傷,意圖通過多路牽制、波浪沖擊的方式,消耗朔方軍的防御力量,并尋找薄弱點進行致命一擊。
戰鼓擂響,號角長鳴。北庭大軍如臂使指,迅速變陣。左右兩翼各分出五千騎兵,如同兩只巨大的鉗子,向著朔方軍陣兩翼包抄而去,試圖驅散或纏住那些游弋的朔方輕騎,并威脅側翼。而中路,第一波五千北庭輕騎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朔方軍正面的緩坡洶涌撲來!
“弩騎準備——放!”齊天冷靜下令。坡后早已蓄勢待發的千名弩騎齊齊站起,扣動機括,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潑灑向沖鋒的北庭輕騎。沖在最前的北庭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慘叫連連。但北庭輕騎極為悍勇,毫不畏死,利用馬速和松散隊形,硬扛著箭雨繼續前沖,很快沖入百步之內,開始用騎弓還擊。
“步卒,頂住!”典褚大吼。前排的朔方步卒死死抵住盾牌,長槍從盾隙中伸出,形成一片死亡的金屬森林。北庭輕騎沖至陣前,面對嚴密的槍盾陣和緩坡地形,沖擊力大減,只能繞著陣型邊緣用弓箭騷擾,或者試圖尋找縫隙。
就在這時,北庭中路第二波,三千身披重甲、手持長矛戰斧的重騎兵,在低沉的號角聲中開始加速!他們避開正面弩箭最密集的區域,略微偏向右翼,朝著緩坡中段一處看似稍緩的地帶猛沖過來!鐵蹄踏地,聲如悶雷,氣勢驚人!
“重騎!是賀連山的鐵鷂子!”有朔方老兵驚呼。
“弩騎轉向!射馬!”齊天急令。部分弩手匆忙轉向,瞄準重騎的戰馬射擊。然而重騎兵甲厚,戰馬也有部分護甲,弩箭效果大打折扣。且第一波輕騎的糾纏消耗了弩手不少體力和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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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瞄準了射!”典褚眼看重騎越來越近,猛地從土臺上一躍而下,抄起雙斧,“親衛隊,跟老子來!不能讓這些鐵疙瘩沖上來!”
“將軍!不可!”齊天急忙勸阻,但典褚已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帶著數百名最精銳的親兵,沖向重騎沖擊的方向。他深知,一旦讓這三千重騎沖上緩坡,陣型必亂!
典褚的勇猛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迎著如墻而進的重騎,毫無懼色,雙斧揮舞如風車,竟硬生生將沖在最前的幾騎連人帶馬劈翻!其親兵也個個悍不畏死,用長槍大斧拼命阻擋。血肉橫飛,慘叫震天。典褚如同礁石,暫時擋住了重騎沖鋒的鋒銳,但也陷入了重圍,險象環生。
齊天看得心急如焚,急令中軍步卒向前擠壓支援,同時命令兩翼的輕騎不惜代價向內收縮,試圖沖擊重騎側翼,緩解典褚壓力。然而,北庭左右兩翼的一萬騎兵也同時加強了攻勢,死死咬住了朔方輕騎,使其難以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