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東部戰場。
賀魯的一萬大軍,裹挾著賀連山“速戰速決、以儆效尤”的嚴令,如同卷著雪沫的狂風,撲向黑狼部盤踞的山谷。這位賀連山的族侄,年輕氣盛,急于立功證明自己,對烏恩等“土酋叛賊”充滿了輕蔑。他仗著兵甲精良、士卒多為賀連山嫡系,不顧幕僚“叛軍據險、宜緩圖之”的勸諫,甫一抵達,便下令強攻谷口。
然而,烏恩、巴爾虎、格根三部聯軍,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背水一戰的決心,依托山谷兩側峭壁與簡陋卻堅實的木石壁壘,給了賀魯迎頭痛擊。滾木礌石如雨,箭矢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賀魯的先頭部隊在山谷狹窄處擠作一團,死傷慘重。一天的強攻,除了在谷口丟下數百具尸體,毫無進展。
賀魯暴跳如雷,卻不得不暫時收兵,扎營圍困,同時分兵試圖尋找其他入谷小徑。戰事陷入僵持。而這僵持,對于兵力有限、需兼顧多線的賀連山集團而,本身就是一種失敗。更糟的是,僵持的消息傳開,原本觀望的其他中小部落,見賀連山的“雷霆之威”不過如此,心思更加活絡,私下與三部聯絡者絡繹不絕。
就在賀魯焦躁不安、苦思破敵之策時,一個“意外”的“好消息”傳來——斥候發現一支約兩千人的朔方騎兵,由大將典褚率領,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越過邊境,正向庭州方向做試探性推進,其側翼恰好暴露在賀魯大營東北方向百里處!
“典褚?那個朔方蠻子?”賀魯眼中兇光一閃,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若能殲滅甚至生擒這支朔方偏師,不僅能狠狠打擊朔方氣焰,提振己方士氣,更能向叔父證明自己的價值,甚至扭轉東部戰局——朔方若損兵折將,或許會暫緩對北庭的壓力。
“機不可失!”賀魯不顧部將“恐是誘敵之計”、“我軍當前首要任務是平定叛亂”的勸阻,斷然分兵,親率最精銳的三千騎兵,攜帶三日干糧,連夜拔營,直撲典褚所部側后,意圖截斷其歸路,與可能從南線趕來堵截的庭州守軍(他已派人快馬通知)前后夾擊,一舉吞掉這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被潛伏在暗處的“夜不收”哨探看得清清楚楚,消息以比快馬更快的速度(通過烽火接力與信鴿),傳回了胡煊大營和涼州。
同一天,東南,壽春。
陳盛全穩坐中軍大帳,面前擺著兩份密報。一份來自京口方向,詳細描述了陸鴻煊近日的困境與陸明遠率水鬼偷襲蕪湖渡口失敗(因吳廣德臨時加強了戒備)的情況。另一份,則來自建康,是其心腹費盡周折打探到的:楚王趙琛近日與江東世家(尤其是王氏)矛盾有激化跡象,王景明因家族內部清洗(王景輝之事)及楚王步步緊逼,已暗中加強私兵戒備,并與南梁蕭氏聯絡增多;而楚王似乎正與東海王趙琨的密使接觸,內容不詳。
“吳廣德這條瘋狗,最近倒是學乖了點,知道加強老巢防備了。”陳盛全嗤笑一聲,將京口密報扔到一邊,“陸鴻煊……看來是真撐不住了。連偷襲蕪湖這種險招都想得出來。”
幕僚低聲道:“大帥,陸家若垮,京口必失,吳廣德水軍便可直逼建康。楚王屆時壓力巨大,或許……會更急切地需要與我們達成協議。”
“協議?”陳盛全眼中閃過一絲嘲諷,“趙琛那個偽君子,既想借我的刀殺吳廣德,又怕我坐大,還想趁機吞并世家。天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他手指敲了敲建康那份密報,“東海王趙琨……一個貪鄙武夫,他的水軍若能南下給吳廣德背后捅一刀,倒是好事。告訴我們在建康的人,不妨暗中推波助瀾,讓楚王和東海王早點勾搭上。最好,能讓吳廣德‘偶然’得知,楚王正在聯絡北邊來的‘海盜’(指東海王水軍),要抄他后路。”
“那陸家……”幕僚問。
“陸鴻煊不是派人來求援嗎?”陳盛全淡淡道,“回復他們,糧草軍械,可以再賣給他們一批,價格好說,用他們在江北的鹽場份額抵押。另外,告訴他們,吳廣德在蕪湖渡口新建的船塢東北角,有一段木墻是新近加固的,守備相對松懈,而且……守那段墻的,是蔣奎的人。”
幕僚心領神會。這是既要讓陸家繼續消耗吳廣德,又要給陸家一點希望和甜頭,同時繼續在吳廣德心里埋刺(暗示蔣奎部防守不力或有異心)。至于東海王水軍可能的南下,則是引入新的變數,讓東南這潭水更渾。
“對了,”陳盛全想起一事,“北邊朔方那邊,最近有什么動靜?那個林鹿,真的對北庭動手了?”
“據江北商旅傳聞,朔方已大舉出兵,檄文都發到北庭了,說是討伐賀連山弒主害嗣。北庭內部好像已經亂了。”
陳盛全瞇起眼睛:“林鹿……動作真快。看來北方一時半會兒是顧不上南邊了。也好,我們這邊,也該加快步伐了。告訴吳廣德那邊的‘朋友’,可以再加把火,就說我陳盛全已經和楚王談妥,拿下京口后,長江以北歸我,以南歸楚王,至于吳廣德……他的人頭和地盤,就是我們合作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