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迦(雷邊)那份關于北庭騎兵戰術優劣及反制策略的條陳,在胡煊的案頭只停留了半日,便被快馬加鞭送到了涼州都督府林鹿的手中。
暖閣內,林鹿與墨文淵、賈羽一同細閱這份厚厚的文書。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人時而凝思、時而頷首的神情。
“詳盡,務實,且頗有見地。”墨文淵放下最后幾頁,捻須贊道,“此人不愧為北庭‘狼鷂子’營主將,對騎兵運用、尤其是山地雪原作戰的理解,確有其獨到之處。條陳中提及北庭各部騎兵因部落歸屬不同,協調配合存在間隙,慣用旗號煙火聯絡但易受天氣干擾,依賴戰馬機動但冬春草料匱乏時戰力銳減……這些皆是關鍵弱點。其所提反制之策,如加強我軍輕騎弩箭配備、預設障礙遲滯其沖鋒、小股精銳反制襲擾、利用其部落矛盾進行分化等,雖非驚天之謀,卻皆切中要害,且切實可行。”
賈羽陰柔的聲音響起:“更難得的是,條陳字里行間,已隱隱站在我朔方立場思考破敵之策。剖析舊主軍隊弱點至此地步,其心已定矣。主公,此獠爪牙雖暫收,然其兇性未泯,可用,卻不可不防。此番獻策,既是表忠心,亦是在展示其價值,希冀重獲信任與權柄。”
林鹿將條陳合上,指節在封面上輕輕敲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已納之,便當用之。他這條陳,價值不菲。告訴胡煊,其中關于反制襲擾、加強斥候訓練的部分,可酌情在北疆行營試行。另,賞‘雷邊’錦緞十匹,銀百兩,準其參與北疆行營下一階段的軍事推演。但要讓胡煊明白,此人行動范圍,目前仍限于屯田軍寨及指定演武區域,無令不得擅離,接觸人員亦需留意。”
“主公英明。”墨文淵道,“既示恩賞,又加約束。觀其后續表現,若確實可用,不妨逐步放寬限制,令其參與些實戰行動。北庭那邊,我們的‘蠶食’需加快步伐了。賀連山近日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開始整頓東部防線,并試圖與西戎野利狐接觸。”
“野利狐那邊,米克應該知道如何應對。”林鹿嘴角微揚,“至于賀連山整頓防線……正好讓‘雷邊’的條陳派上用場。令胡煊,襲擾重點可稍作調整,避實擊虛,專打其新調防、配合生疏之處。另外,子和,你之前說的那個關于‘賀連山欲借征討之名清洗東部部落’的謠,可以再加點料,比如,具體點出哪幾個部落是他下一步的目標,再偽造幾封‘密令’殘片,設法送到那幾個部落頭人手中。”
“遵命。”賈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東南,長江之畔,烽火愈熾。
歷陽之戰未能竟全功,反被陳盛全將計就計伏擊一場,吳廣德損兵折將,退回江南后惱羞成怒,將一腔邪火盡數傾瀉在與其有血仇的陸家水師頭上。他不再滿足于小股襲擾,開始集結主力,晝夜不停地猛攻京口防線。陸鴻煊壓力陡增,陸氏兒郎死傷慘重,江防多處告急。
而陳盛全在穩住歷陽、清剿了江北幾處吳廣德據點后,并未急于渡江與吳廣德決戰,反而更加穩固地經營江北,同時加緊了與楚王趙琛的秘密接觸。雙方使者往來愈頻,雖未達成公開協議,但默契漸生。楚王對吳廣德的瘋狂進攻冷眼旁觀,甚至暗中放緩了對京口的補給支援,坐視陸氏流血。
這一日,吳廣德親率百余艘快船,借著濃霧掩護,突襲京口下游一處名為“燕磯”的陸家水寨。此地雖非主防線,卻是陸家水師一處重要的船只維修和物資中轉點。守軍猝不及防,血戰半日,水寨被破,數艘正在維修的蒙沖斗艦被焚,囤積的部分箭矢火油被劫,守寨將領戰死。
消息傳至京口大營,陸鴻煊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紛飛。“吳廣德!楚王!”他從牙縫里迸出這兩個名字,眼中怒火與悲涼交織。陸家在前線流血犧牲,楚王卻在后方算計掣肘!王景明承諾的陸家援兵(擅守城的子弟家將)已部分抵達牛首山,但遠水難解近渴,且楚王似有察覺,對牛首山一線的控制也在加強。
“宗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名渾身浴血的年輕陸氏子弟被人攙扶著進帳,他是燕磯水寨的幸存者,泣聲道,“吳廣德瘋了!見人就殺!楚王的援兵和補給遲遲不到,兄弟們是在用血肉填江啊!再這樣下去,京口……京口怕是要守不住了!”
陸鴻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寒:“傳令,收縮部分外圍防線,集中兵力固守京口核心水寨及幾處關鍵磯頭。同時,派人秘密前往吳郡,求見王景明公,陳明京口危殆,問其后續援兵及糧械何時能至!另外……”他聲音壓低,對最心腹的將領道,“派絕對可靠之人,持我密信,過江去見陳盛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