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軍械,歷經輾轉,穿越了中原尚未完全平息的動蕩地帶,終于在一個暮春的傍晚,抵達了吳郡城外。沒有盛大的迎接儀式,只有王氏家族最核心的數人,在嚴密護衛下,于城外一處隱秘的莊園內,見到了這支風塵仆仆卻紀律嚴明的車隊。
王景明親自驗看。打開覆蓋的油布,映入眼簾的是五百張制作精良的蹶張弩,弩臂以硬木與角材復合而成,閃著暗沉的光澤,機括嚴絲合縫;配套的弩箭箭頭三棱帶脊,寒光凜冽。另有皮甲八百副,雖不如鐵甲堅固,但鞣制工藝極佳,要害處綴有薄鐵片,輕便而有一定防護力。還有長矛千桿,槍頭鋒利,木桿筆直。更重要的是,隨車而來的,還有十名沉默寡的朔方老兵,他們是林鹿派來的“教官”,負責教授弩陣戰法與器械維護。
撫摸著冰冷堅硬的弩身,王景明心中百感交集。這批軍械,或許無法決定整個戰局的勝負,但無疑能極大地增強王氏核心武裝乃至江東聯軍守城與野戰的能力,尤其是在應對吳廣德可能的水陸騷擾和陳盛全的步卒壓境時,將多出幾分底氣。然而,它們是以那條珍貴的、關于前朝秘藏的線索為代價換來的。這代價,此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家……家主,”一名負責清點的族老,聲音有些發顫,低聲道,“這批弩……看形制工藝,絕非尋常邊軍所用,恐怕是朔方壓箱底的好東西。林鹿他……竟真舍得?”
王景明放下弩,神色復雜:“他不是舍得,是精明。一則,這些東西在朔方或許已非最頂尖;二則,他看重的是我們牽制陳吳、乃至未來可能的更多承諾;三則……”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第三條,便是那秘藏線索的價值,恐怕遠超他們之前的預估。林鹿如此爽快地交付這批優質軍械,或許正說明了這一點。
“妥善入庫,派絕對可靠之人看守。弩與甲,優先裝備王崇所部義從精銳,以及族中護衛。至于那十位朔方弟兄,以禮相待,安排清凈院落,所需一應供給,不得有誤。待弘之傷勢再好些,讓他親自去請教。”王景明迅速吩咐下去。他必須讓這批軍械最快形成戰斗力,同時,也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幾乎就在朔方軍械入庫的同時,另一條隱秘的消息,通過王景明自己的渠道,傳到了他的案頭:幽州韓崢,在得知朔方與王氏達成軍械交易后,似乎頗為不悅,其麾下范陽盧氏的活動,在河北、中原一帶,明顯加強了。而王景輝那邊,自上次密室談話后,表面安分,但其手下與北方商隊的聯絡雖更加隱蔽,卻并未斷絕,近日似乎又收到了一封密信。
王景明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情況正在發生。與朔方的交易,果然刺激到了北方另一頭猛虎。韓崢對東南的野心,只怕不在陳盛全之下。而自己那個不安分的弟弟,在這種時候仍與北方勾連,簡直是取禍之道!他立刻加派了更多心腹,對王景輝及其親信進行更嚴密的監視,任何異動,都可先斬后奏。
牛首山大營,楚王趙琛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朔方軍械送達王氏的消息。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好一個王景明!好一個瑯琊王氏!”趙琛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私下與朔方交易軍械,竟不先行稟報!他眼里還有沒有本王這個聯軍都督?他究竟想做什么?擁兵自重嗎?!”
蘇晏連忙勸慰:“王爺息怒。王氏此舉,雖有不妥,但軍械用于抗敵,總歸是增強聯軍實力。眼下大敵當前,不宜為此事與王氏生隙。”
“生隙?”趙琛冷笑,“蘇先生,你看得清楚,他王家先是握有私兵義從,如今又得朔方強弩,實力日增。長此以往,這東南究竟是我楚王的東南,還是他王家的東南?待擊敗陳吳,只怕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本王了!”
蘇晏沉吟片刻,低聲道:“王爺所慮極是。然,此刻翻臉,徒令親者痛仇者快。不如……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