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能驅散東南大地的硝煙,反而將一夜激戰后的殘破景象清晰地暴露在日光之下。京口江面漂浮著焦黑的船骸和來不及收斂的尸體,江水泛著不祥的暗紅色。陸氏水寨傷痕累累,但旗幟依舊倔強地飄揚在晨風中。牛首山大營西側,被焚毀的營帳余燼未熄,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疲憊的士兵在清理戰場,收斂同袍遺骸,壓抑的啜泣聲時而響起。
戰事似乎暫時停滯,但緊繃的弦并未松弛分毫。各方都在舔舐傷口,消化一夜的劇變,同時警惕地窺伺著對手的下一步動向。
陸明遠與王弘之率領殘存的數十名敢死之士,在黎明時分終于抵達京口南岸一處隱蔽的接應點。當他們相互攙扶著踏上堅實的土地時,幾乎虛脫。陸鴻煊早已得報,親自在此等候,看到兒子渾身是血、甲胄殘破卻目光依舊明亮的模樣,這位一向剛毅的水軍統帥也禁不住眼眶微紅,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中。王弘之臂上的箭傷已被簡單處理,失血加上疲憊,臉色蒼白,但對迎上來的王氏家人,依舊保持著從容儀態,簡要匯報了淮陰之行的經過與成果。
“好!好!你們都是江東的好兒郎!”陸鴻煊聲音洪亮,既是對自己兒子的贊許,也是對王家子弟的肯定。經此一夜,陸、王兩家年輕一輩用鮮血澆筑的信任與并肩之情,已悄然深植。
然而,喜悅與慰藉無法掩蓋巨大的損失。深入虎穴的三百五十名精銳,歸來者不足百人,且大半帶傷,其中不乏兩家悉心培養的優秀子弟。這份勝利,代價過于沉重。王弘之被迅速送回后方修養,陸明遠則堅持留在父親身邊,只是處理傷口,稍作休息。
京口對岸,吳廣德的船隊已退至下游二十里外的烏江口,重新收攏集結。清點損失的結果讓他幾欲發狂。淮陰水寨幾乎被焚毀大半,囤積的糧草、輜重、備用船只損失慘重,留守兵力折損三成以上。更重要的是,他不可戰勝的兇名受到了沉重打擊,軍心士氣遭受重創。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受傷猛獸,暴躁地踢打著船艙里的一切,對陸氏、對世家、甚至對“見死不救”的陳盛全(他認為陳盛全未能牽制足夠聯軍兵力)都充滿了怨毒的詛咒。
“大帥,如今之勢,不宜再戰,當暫避鋒芒,重新積聚力量。”一名還算清醒的部下小心翼翼地勸諫。
吳廣德赤紅著眼睛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卻沒有再咆哮。他畢竟是刀頭舔血幾十年爬上來的梟雄,再暴戾也知審時度勢。淮陰被毀,元氣大傷,短期內已無力發動大規模攻勢。但他絕不甘心!“傳令各部,就地休整,加固烏江口營寨。另,派精明能干之人,化妝潛入江東,給老子仔細打探陸家、王家的田莊、商鋪、宗祠所在!還有,重金收買沿江漁民、小幫派,老子要知道江東的一舉一動!”
明面上的攻勢暫時停止,但暗地里的仇恨與報復的種子,已開始瘋狂滋長。
牛首山大營,氣氛同樣復雜。擊退夜襲固然是場勝利,但暴露出的防御漏洞和初期的混亂,讓楚王趙琛心有余悸,顏面也有些掛不住。他對昨夜率先穩住陣腳的王氏義從和其首領王崇,當眾給予了嘉獎和賞賜,但私下里,對王氏能迅速組織起這樣一支聽命于家族而非王府的武裝,忌憚更深。
幕僚蘇晏趁機進:“王爺,王、陸兩家經此數戰,聲望更隆,其子弟勇悍,私兵可用。然,尾大不掉,古有明訓。如今賊寇受挫,短期內難有大舉進攻。我軍當借此機會,整飭營伍,加強各營統屬,尤其是……對江東世家提供的兵員糧餉,需納入王府統一調度、記功行賞之體系,不可令其自成一體。”
這番話,深合趙琛心意,他微微頷首,開始謀劃如何在合作中,逐步削弱世家對聯軍內部的影響力,將主導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