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葉的“撫軍參贊”身份,如同一把生銹的鑰匙,勉強為她撬開了一扇通往外界信息的窄門。她不再被完全隔絕于小院之內,每日會有書吏將一些非核心的軍報、文書抄錄副本送至她的案頭,美其名曰“供參贊參閱”。賀連山對此嚴格限制,送來的多是些邊境例行巡邏、糧草轉運、或是些無關痛癢的各地民情匯總,真正的核心軍機,依舊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
然而,對于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荊葉而,這點微弱的光亮已彌足珍貴。她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閱讀著每一份文書,從字里行間捕捉著北庭這架龐大機器運轉的細微聲響,試圖拼湊出外界的真實圖景。
她看到了西線賀連山舊部與朔方陳望部依舊在對峙,但大規模沖突已停歇;看到了南線雷迦雖退兵十里,卻不斷上書,措辭激烈,索要更多糧餉,并指責賀連山“苛待功臣”、“意圖削藩”;看到了各地郡縣因戰事而加征的賦稅引發的零星民亂;也看到了來自西戎、河東等地禮節性的、實則充滿試探的文書。
這些信息碎片,在她腦中飛速運轉、組合。她敏銳地察覺到,賀連山的統治基礎遠未穩固。雷迦是心腹大患,外部強敵環伺,內部財政吃緊,民心浮動。賀連山看似大權在握,實則如履薄冰。
這一日,她在一份關于邊境互市稅收的例行報表中,注意到了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近半月來,從西域方向經由北庭境內輸往朔方河西之地的藥材(尤其是幾種用于治療刀劍創傷和風寒的常見藥材)數量,有細微但持續的增長。而同期,北庭境內幾家大藥行的同類藥材庫存,則略有下降。
這看似是正常的商貿波動,但荊葉卻心頭一動。她想起了萬毒丸,想起了朔方軍中對藥材的巨大需求。這種增長,是否暗示著朔方正在為可能持續的戰事,或者為一場新的攻勢,暗中加緊儲備醫療物資?
她無法確定,但這提供了一個思考的方向。賀連山現在最擔心的是雷迦和外部壓力,若朔方此時表現出更強的攻擊性,或許會迫使他做出更激進的內部清洗(針對雷迦)或更妥協的外部姿態(對朔方),無論哪種,都可能帶來新的變數。
她需要將這條線索,連同她對北庭內部脆弱性的判斷,送出去。
然而,阿蘿這條線風險已極大,賀連山經歷了雷迦兵臨城下之事后,對府內管控更為嚴格,尤其是她這里。直接傳遞實物信息幾乎不可能。
荊葉的目光,落在了每日送來又帶走的文書抄本上。她不能在上面留下任何字跡,那太容易被發現。但她可以“閱讀”。
她開始有意識地在閱讀某些特定類型文書(如民情、商貿)時,留下極其細微的、不引人注意的標記——或用指甲在某個數字下留下幾乎看不見的劃痕,或將某一頁的頁角折出一個與眾不同的、微小的弧度。這些標記本身毫無意義,但若配合她與蘇七娘早年約定的、基于特定文書類型和位置的密碼本,便能傳遞出簡短的訊息。
這是一場賭上細心與默契的豪賭。她不知道蘇七娘能否察覺到這些微小的異常,更不知道即使察覺了,能否正確解讀。但她必須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