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洛陽沛王府。
此處王府上雖然久不住主人,但當李賢搬進來后,整個王府就像是突然接通了水力的水轉大紡車,開始井然有序的運轉起來。
李賢早上剛睡醒,便有婢女端著乳粥,候在門外,李賢喚了一聲,她便端著乳粥規規矩矩的進了門,放好乳粥,施禮退下。
一切表現得合乎禮制,但李賢卻覺得有點不習慣。
他想起在長安沛王府,便知道這份不習慣來自哪里了。
那邊王府的奴仆們被劉建軍調教的沒了“規矩”,見到他這個親王,臉上總是掛著親切的笑意。
但這里,所有人都不茍笑。
李賢端起乳粥喝了一口,一口混雜著羊奶的腥氣和粟米的香氣撲鼻而來。
嗯,
竟是同樣有些不習慣。
如果可能,李賢倒是想吃點長安沛王府內的雞蛋灌餅,或者是煎餅果子什么的。
李賢暗暗有些懊惱。
劉建軍把自己的嘴也養叼了。
草草的喝下粥,竟也只對付了個三分飽。
李賢心想著劉建軍昨日說的事情,于是便朝著劉建軍廂房的方向走去,路上到處有忙碌的王府奴仆,李賢今日突然搬進來,王府的奴仆們忙壞了,庭院里昨日見到的荒蕪已經不見,有奴仆們穿梭其中,鋤走雜草,露出整潔的青石板。
見到李賢,他們都規規矩矩的停下手頭的工作,伏地拜禮。
李賢又想到了長安沛王府內的景象。
劉建軍這個王府長史對王府的奴仆們是這樣交代的:“你們在干活的時候,無論是見到我,還是見到沛王殿下,都只需要嘴上招呼一聲就行,該干嘛還干嘛!”
李賢覺得這樣挺好。
隨意的對這些奴仆們點了點頭,李賢穿過回廊,到了劉建軍的門口。
劉建軍已經起床了,正在門外跟昨日那位洛陽沛王府司馬王德順說些什么,王德順態度恭謹,但也僅僅是下級官員對上級官員的恭謹。
李賢聽到劉建軍的聲音傳來:“不是你這人怎么油鹽不進吶?我就要點蜂蜜,你非得……”
說到這兒,劉建軍看到了自己,連忙招呼:“賢子,快,跟這人說說!你說這人,我堂堂沛王府長史,我管下面人要點蜂蜜,他還非要你點頭同意!”
“沛王殿下!”王德順也急忙對自己拱手行禮。
但卻沒有更多的話。
既沒有因為劉建軍的指責辯解,也沒有絲毫通融的意思。
李賢點了點頭,問:“怎么回事?”
王德順這才開口:“回殿下的話,劉長史蜂蜜所需蜂蜜卻是王府中份例之物,然按制,凡動用庫藏,無論巨細,皆需殿下朱批,此乃王府鐵律,臣不敢擅專。
“況且……劉長史所需份額,有些太多了……”
“怎么就多了?十斤蜂蜜也叫多?”劉建軍插嘴。
李賢忍著笑意,道:“行了,王司馬恪盡職守,甚好,既是劉長史所需,便按規矩,稍后本王批個條子給你。”
“謝殿下!”
王德順再次躬身,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動作明顯松快了些,轉身便退下去準備文書了。
見人走了,劉建軍立馬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嘿嘿笑:“這人鐵定是你母后的眼線。”
李賢瞬間恍然。
劉建軍是故意招惹這人的。
李賢環顧四周,并沒有旁人,忍不住好奇:“這里沒有旁人,你這般小心翼翼做什么……”
劉建軍面色一窒。
“小心無大錯,隔墻還有耳呢,萬一你母后弄個竊聽器啥的……”
李賢還沒追問竊聽器是什么東西,就見到劉建軍輕咳了一聲,強行扭過話題:“行了,不說這個了,待會兒你這樣……這樣,懂吧?”
李賢瞪大了眼:“這也叫祥瑞?”
“這可比你母后那什么洛圖嵩文強多了,成本就十斤蜂蜜,算得了什么!”劉建軍突然朝李賢身后努嘴:“來了,按計劃啊。”
李賢轉頭。
王德順已經捧著文書和筆墨快步返回。
李賢按捺下心中的荒誕感,接過筆,在文書上工工整整地批了條子。
“有勞王司馬了。”李賢將條子遞回去,面色平靜。
“此乃臣分內之事。”王德順雙手接過,仔細查驗了朱批,這才轉身離去,步伐依舊沉穩,看不出絲毫異樣。
“走走走,賢子,跟我去庫房提貨!”劉建軍眉開眼笑,拉著李賢就跟了上去。
庫房位于王府西側,管理森嚴。
王德順親自監督,讓庫吏稱足了十斤上好的蜂蜜,裝在一個大陶罐里,劉建軍喜滋滋地抱起陶罐。
“殿下,劉長史,若無他事,臣先行告退。”王德順拱手,目光在劉建軍懷里的蜂蜜罐上停留了一瞬,依舊看不出情緒。
“去吧去吧,辛苦王司馬了。”劉建軍大咧咧地揮揮手。
待王德順走遠,劉建軍立刻壓低聲音:“走,賢子,找個僻靜地方,咱們開工!”
兩人來到劉建軍廂房后的一處小院,這里確實僻靜,只有幾叢半枯的竹子。
劉建軍將蜂蜜罐放下,搓了搓手,一臉興奮。
李賢四下看了看,只有稍遠處有兩個還在掃著枯竹落葉的奴仆在這里。
劉建軍對著那兩個奴仆喚道:“喂,你倆,去掃別的地兒!”
這奴仆就不敢跟劉建軍頂撞了,躬身低頭就準備走,但劉建軍卻又瞧上了他們手里的掃帚,又吆喝:“那邊那個,把掃帚留下!”
那倆奴仆雖然不解,但也老老實實把手中的掃帚留了下來。
接著,李賢便見到劉建軍把掃帚捅進蜂蜜壇子里,思考了一會兒,又讓人拿來一只裝滿水的木桶,把沾了蜂蜜的掃帚又插進桶里攪合,整個過程并未躲著任何人。
李賢同樣只是看著。
好一會兒,劉建軍似乎是覺得掃帚上的蜂蜜濃稠度夠了,這才提起掃帚,在院子的墻上,拿掃帚當筆,寫下第一個字:“圣”。
那調試了的蜂蜜很快就沁入墻面,至少從外表看,掃帚掃過的地方,就已經只剩下一些水漬了。
劉建軍很滿意,接著又準備寫。
李賢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問:“你這字……要不要換我來寫?”
劉建軍的字太丑了。
李賢話音剛落下,劉建軍就惱怒道:“你寫不來!你那字一寫出來就被人認出來了!”
說著,劉建軍又龍飛鳳舞的寫下了第二個字,“母”。
“瞧見沒,我這,叫渾然天成!”說完,劉建軍也不管李賢了,刷刷刷的寫下了后續的“臨人永昌帝業”幾個字。
李賢若有所思:“所以……你是要讓人認不出來這字是誰寫的?”
“也不全是,這王府里就這么些人,豬都知道是咱倆弄的,但表面上的樣子還是要裝一裝的,不能顯得咱們太蠢,過猶不及。”
李賢大概聽懂了。
劉建軍拍了拍手,臉上有意猶未盡的遺憾:“行了,大概半日光景,這祥瑞也就能出現了!可惜,這東西只能維持一會兒,不過也無所謂了,咱們也就只打算用這東西向你母后表個態就行。”
兩人不再逗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尋常小事,轉身離開了小院。
那兩名被支開的奴仆過了一會兒才敢回來,繼續清掃,目光掃過那面僅有淡淡水痕的墻壁,雖覺古怪,卻也不敢多問,只默默將地上滴落的些許蜂蜜痕跡清理干凈。
……
在此處王府,李賢只覺得身邊充滿了眼線,時間都過得極慢。
抱著一本書讀了許久,有些溫和的陽光照射在了李賢的書桌上,他才發現時間到了晌午。
剛想起身伸個懶腰,卻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喧鬧聲。
“是螞蟻……”
“螞蟻組成了字!”
“快看,寫的是……圣母臨人,永昌帝業!”
“天佑大唐!這是祥瑞啊!”
李賢心想,劉建軍的布置果然生效了。
李賢站起身,踱步走出書房,只見方才那片僻靜小院的方向已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的仆役,人人面露驚異,指著墻面竊竊私語。
他心中了然,面上卻適時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困惑。
然后明知故問:“何事喧嘩?”
人群立刻分開一條道路,紛紛躬身行禮。
一名膽子稍大的仆役指著墻壁,聲音帶著顫抖:“殿下!您看!墻上……墻上突然出現了字!是螞蟻組成的!”
李賢凝目望去,只見那面被劉建軍動了手腳的灰白色墻壁上,赫然顯現出了八個碩大的字跡:“圣母臨人,永昌帝業”。
無數黑褐色的螞蟻緊密聚集,沿著字體的軌跡蠕動,清晰地勾勒出筆畫的輪廓,只是那些螞蟻密密麻麻,看久了竟有種暈眩感。
李賢強迫自己的目光轉移開,面向眾人,蹙眉:“螞蟻……竟能成字?果真是祥瑞顯現?”
他的低語被周圍的仆役聽在耳中,眾人臉上敬畏之色更濃,看向那八字的目光已如同瞻仰神跡。
“殿下!”王德順的聲音帶著急促,從人群后方傳來。
他顯然是一路小跑趕來,額角見汗,官袍也有些微凌亂。
他擠進人群,目光觸及墻上的蟻字時,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露出了震驚,但很快斂去。
他快步走到李賢身邊,壓低聲音:“殿下,此事……太過蹊蹺!需立刻命人封鎖此院,嚴禁外傳!”
他的眼神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仆役,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李賢心中冷笑,他這番表現看似是為了自己著想,若是換了當初的自己,恐怕還真就傻乎乎信了,但現在,尤其是劉建軍點明了這人的身份后,李賢很輕易就看出了他的想法。
王德順想的是控制和掩蓋。
將任何不可控因素扼殺在萌芽狀態,確保信息只能由他過濾后上報給武后,以此來換取功勞。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什么?!”
劉建軍咋咋呼呼的聲音適時響起,他擠進人群,沖到墻前,指著那八字,臉上的驚駭的有點夸張:“螞蟻寫字了?!還寫的是……圣母臨人,永昌帝業?!賢子……哦不殿下!這、這難道是上天也在勸進?!這可比洛水出圖還邪乎啊!”
他這一嗓子,整個院子里的仆役們都聽到了。
“上天勸進”四個字如同驚雷,炸得院中仆役們面面相覷,眼神中的敬畏瞬間變成了某種熾熱的東西。
王德順的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扭頭瞪向劉建軍,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他強壓怒火,再次對李賢施壓,語氣更急:“殿下!劉長史胡亂語,蠱惑人心!此等論流傳出去,殿下可知會為自身招來何等禍患?必須立刻……”
李賢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王司馬,”李賢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毋庸置疑的語氣:“你的顧慮本王明白,正因如此,此事才更不能隱匿不報,更不能由本王私下處置。”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德順,一字一句道:“天意示于沛王府,眾目睽睽,如何能掩?若強行掩蓋,他日泄露,本王豈非落得個欺瞞上天、隱匿祥瑞之罪?屆時,才真是百口莫辯,禍及自身。”
王德順眼神閃爍了片刻。
李賢看出他心虛了。
王德順很明顯是受了母后的旨意來監視自己的,但,自己的身份依舊是親王,是他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李賢不給他細想的時間,繼續道:“故此,本王決意,此事必須即刻、如實,上達天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眾人,聲音朗朗,既是說給王德順聽,也是說給所有耳目前聽,“你,王司馬,現在就持本王名帖入宮,面見神皇陛下,將沛王府內突現蟻書祥瑞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奏報陛下!”
他特別強調了“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眾目睽睽之下,料定王德順也不敢再動什么手腳。
“就說,”李賢微微吸了口氣,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順,“臣李賢,驟睹天象,心內震撼,惶惑無措。此瑞關聯重大,非人臣敢私議。恭請陛下圣意獨斷,臣,謹遵圣裁!”
王德順身體微微一震,低下頭來。
“臣……遵命!必當將殿下之意,詳盡稟明陛下!”
他不再多,轉身快步離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急促。
劉建軍湊到李賢身邊,望著王德順消失的方向,齜牙一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嘿,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怕是急著去給你母后報喜呢,咱們這心意,算是送到了。”
李賢沒有回應,他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面墻壁。
良久,揮了揮手,對周圍的仆役們吩咐道:“都散了吧,各司其職,不得再妄加議論,一切等候陛下圣裁。”
……
王德順離去后約莫一個時辰,沛王府外便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馬蹄聲、腳步聲、甲胄摩擦聲由遠及近,一名門房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殿下!宮中來人了!是……是周國公親至,還帶著司禮臺的官員和宮中禁衛!”
李賢與劉建軍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毫無意外之色,武后果然極其重視,不僅派來了武承嗣,還動用了司禮臺。
劉建軍晃了晃腦袋站起身,朝前廳走去:“賢子,走,接著唱戲。”
李賢整理了一下衣袍,也跟了上去。
……
前廳院中,武承嗣一身紫袍玉帶,負手而立,身后站著幾名身著深色官袍的司禮臺官員,再往后則是兩隊持戟禁衛。
劉建軍附耳過來,小聲說:“這老小子,看起來穩重了不少。”
李賢點頭。
現在的他也能理解武承嗣的變化了。
若母后真要登基,他定然想要奪一奪太子之位,若是還像以往一樣跋扈可不行。
李賢微微點頭,朝著武承嗣走去,開口:“不知周國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親王身份雖尊,但對方是奉諭而來,李賢保持了必要的客氣。
武承嗣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洪亮,卻透著疏離:“沛王殿下不必多禮,承嗣奉神皇陛下口諭,特來查驗貴府所報祥瑞一事,事關天意,不敢怠慢,若有打擾之處,殿下海涵。”
他的目光越過李賢,直接掃向府內深處。
“周國公奉諭而來,何談打擾。”李賢側身讓開道路,“祥瑞顯現于后院,請隨我來。”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回廊,來到那處僻靜小院。
墻面上,“圣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蟻字依舊清晰,黑壓壓的蟻群在陽光下緩慢蠕動,周圍的仆役早已被清空,只有幾名禁衛把守著院門。
武承嗣快步走到墻前,仔仔細細地審視著每一個字,他的目光極其專注,甚至俯下身,湊近了觀察螞蟻的聚集狀態和墻面的痕跡。
那幾名司禮官則是圍著墻壁,低聲交換著意見,有人拿出紙筆快速記錄、描摹。
劉建軍也湊到了那幾位司禮官身邊,不知道在看什么。
良久,武承嗣直起身,轉向李賢,臉上看不出什么,但語氣卻帶著明顯的審視:“沛王殿下,此事……著實令人驚嘆,不知這蟻書,是何時顯現?顯現之前,可有何異兆?”
李賢早已準備好說辭,從容答道:“約是今日晌午,府中仆役最先發現,顯現之前……本王正在書房讀書,并未察覺任何特異之處,只聽外面忽然喧嘩,出來便見此景。”
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困惑,“至今思之,仍覺匪夷所思。”
“哦?晌午時分?”武承嗣目光一閃,語氣陡然變得尖銳,“據本公所知,昨日,貴府劉長史似乎從庫房支取了十斤蜂蜜?不知作何用途?而且,偏偏是在這面墻附近?”
他果然抓住了蜂蜜這個線索。
李賢心中凜然,知道王德順必定事無巨細都已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