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卿平身。”
武后的聲音透過冕旒傳來,打斷了李賢的思緒。
“謝陛下!”
眾人起身,按照儀程,先是皇帝李旦率領宗室、百官向“神皇陛下”敬獻賀表,無非是稱頌武后輔政之功,德配天地之類。
李旦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念誦與己無關的經文。
接著,便是今日的重頭戲――呈報祥瑞。
司禮官高聲唱喏:“宣,洛州都督,獻洛水出圖!”
一名官員出列,恭敬地呈上一卷精心裝裱的絹帛,內侍接過,小心展開,面向眾臣。
絹帛上以古樸筆法繪制著河圖洛書的紋樣。
“洛水出圖,伏羲受之而畫卦,圣人則之而明道。今神皇陛下臨朝,德澤萬物,故洛水再現神圖,此乃天意昭昭,彰陛下承天受命之德!”洛州都督聲音洪亮,回蕩在殿中。
百官中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武后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御階下的李旦:“皇帝以為如何?”
李旦起身,躬身道:“母后圣德感天,方有此瑞,兒臣謹為母后賀,為天下賀。”
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武后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宗室班列:“沛王。”
李賢心頭一緊。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臣在。”
“你素來好學,涉獵經史,對此祥瑞,可有何見解?”
武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賢身上,許多宗室成員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李賢說出什么不合時宜的話來。
李賢回想起昨夜與劉建軍商議的策略,并未急于表現,而是略顯謹慎地答道:“回母后,洛水出圖,確為千古祥瑞,象征圣人受命,天道正統。
“兒臣才疏學淺,不敢妄加詮解,唯覺此瑞出現于母后輔政之時,必是上天認可母后撫育萬民之辛勞。”
這話中規中矩,無功無過。
在場眾人也并未表現出什么異樣。
但武后還未說話,一旁的武承嗣卻按捺不住,出列高聲道:“沛王殿下所甚是,然臣以為,此瑞意義絕非僅止于此!
“神皇陛下雖名義上為輔政,然自先帝駕崩,夙興夜寐,平定叛亂,刷新吏治,使天下復歸安寧,功績遠超古之賢后,洛水神圖在此刻顯現,正是昭示天下,神皇陛下乃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
這話一出,李賢都怔住了。
現在的李賢早已不是當初的吳下阿蒙,他知道武承嗣說什么話、做什么事,絕對不單單只是他個人的意思,這其中必然代表著一方勢力的意愿。
他下意識看向李旦,卻發現李旦神情平靜,像是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他又看向朝中百官……
但此刻已經有人站出來,跪地高呼:“請神皇陛下順天應人,登基稱帝,以安社稷!”
“陛下乃天命真龍,當承大統!”
他最后看向李唐宗室一方,卻發現人都沒剩幾個。
就在文武百官請愿的聲音聲浪漸趨鼎沸之際,李賢卻看到武后輕輕抬了抬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殿內的喧囂瞬間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明黃色的身影。
“承嗣,”武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僭越了。”
“住口。”武后打斷了他,語氣轉冷,“今日之會,乃是敬謝上天,呈覽祥瑞,以觀天心。朕,何時讓你在此妄議國本,聒噪不休?”
她目光掃過下方跪倒的眾人,聲音沉靜如水:“洛水出圖,嵩山現文,此乃上天垂慈,示朕以修身立德,勤政愛民之道。爾等不思深究天意之本,反而借此妄測非分,是何居心?莫非要將這煌煌天瑞,曲解為爾等攀附進身之階么?”
這一番斥責,看似嚴厲,實則輕飄飄地將其“妄議國本”定性為了“不解天意”、“攀附進身”。
武承嗣立刻以頭觸地,做出惶恐狀:“臣不敢!臣……臣只是見天意昭昭,心潮澎湃,以致失,請陛下恕罪!”
“哼。”
武后輕哼一聲,不再看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卷洛水神圖。
“天意高遠,豈是凡人可輕易揣度?祥瑞之兆,重在體悟其警示、勉勵之意,而非成為躁進之徒的口實,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若再有人敢妄登基,擾此清靜之地,定不輕饒!”
李賢微微一怔,倒是沒想到武后會說出這么一番話來。
她這番義正辭嚴的訓斥,瞬間將剛剛燃起的勸進之火壓了下去,殿內氣氛為之一肅。
李賢注意到,許多大臣,尤其是中間派和李唐舊臣,都悄悄松了口氣,想必心中正覺得神皇陛下果然深明大義,不為諛詞所動。
李賢瞬間想起劉建軍交代的話:“看著吧,到時候肯定會有人想讓你母后登基,而你母后也肯定會假意訓斥,這不過是你母后以退為進的手段罷了,賢子,你就權當看了場戲,你母后點到你了,你就奉承幾句,做足恭順的姿態就行。”
李賢瞬間不動聲色,安安靜靜的看著這場戲。
“好了。”
武后語氣緩和下來,仿佛剛才的不快從未發生。
“好了,”武后語氣恢復平和,仿佛剛才的訓斥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微塵,“祥瑞之示,關乎天人交感,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恰逢新任國子祭酒今日履任,朕便借此機緣,行‘判祥瑞’之禮,以示鄭重。宣,新任國子祭酒,闞元懿。”
“宣――國子祭酒闞元懿覲見!”
內侍悠長的唱喏聲響起。
李賢心中一動,闞元懿此人,名聲不似韋嗣立等世家子弟顯赫,卻以精通讖緯、祥瑞之學而聞名,曾多次為武后臨朝稱制尋找經典依據,乃是眾所周知的“擁武派”學者。
由他來判此祥瑞,其意不自明。
一位身著嶄新祭酒朝服,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精明與熱切的中年官員快步走入,恭敬跪拜:“臣,闞元懿,叩見神皇陛下,愿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武后的聲音依舊平和,“闞卿家,朕知你深研天人感應之學,今有三道祥瑞在此,天下矚目,朕命你于此殿上當眾判此祥瑞三案,以釋天機,定人心。”
“臣,謹遵圣命!必竭盡所能,闡發幽微,以彰天意!”闞元懿聲音洪亮,透著十足的自信。
他起身,目光灼灼地掃過內侍展示的三道祥瑞,略一沉吟,便面向群臣,朗聲開口,聲音在寬闊的殿宇中回蕩:
“陛下,諸位同僚!今日三瑞同現,實乃開天辟地以來未有之盛事,其意貫通古今,直指當下!容臣一一剖之!”
他首先指向洛水出圖:“《易?系辭》有云:‘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此乃帝王受命之鐵證!然,伏羲則河圖而畫卦,大禹受洛書而治水,其所應者,乃開創之君,立法之主!
“今洛水神圖再現,而非河圖,此天意深意之一,昭示當今非僅守成,實乃革故鼎新,重開紀元之時!此乃上天授陛下以立法創制之權柄!”
這果然就是一出戲。
闞元懿一番話,直接將洛水出圖與武后登極的合法性掛鉤。
李賢甚至覺得有些荒唐,前一刻武后還在斥責武承嗣,但現在卻又拉出來一個人繼續借著祥瑞的話題“舊事”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