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良嗣不愧是久經官場、處變不驚的人物,經過最初的震驚后,便迅速的冷靜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應李賢的話,而是快步走到窗邊,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確認無人窺聽,然后才轉回身,臉色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厲色。
他先是對著李顯鄭重地行了一禮,無論李顯如今身份如何,他曾是自己效忠的親王,更是大唐曾經的天子,這一禮是蘇良嗣恪守的臣節。
但行禮之后,他的語氣卻變得極為冷硬,甚至帶著責問:“沛王殿下!劉長史!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
“可知這是何等滔天大罪?!私縱廢帝,擅離封地,此乃形同謀逆!
“一旦事發,不僅你們自身難保,更要牽連無數!你們怎可……怎可如此魯莽行事!”
他胸膛微微起伏,顯得氣急。
劉建軍卻上前一步,毫無懼色地迎上蘇良嗣的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無比:“蘇長史!若非刀架在脖子上,誰愿意走這步險棋?您以為廬陵王是在房州享福嗎?”
他側身指向瑟瑟發抖的李顯,語氣悲憤:“您看看!好好看看先帝之子,大唐曾經的皇帝,被作踐成了什么樣子!
“武三思派去的走狗,用的手段比對付江洋大盜還要下作狠毒!
“他們不敢逼死廬陵王,就變著法地折磨他!精神摧殘,身體虐待,無所不用其極!我們再晚上一步,看到的恐怕就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具被逼瘋逼死的尸體了!”
劉建軍的話字字泣血,配合著李顯那驚弓之鳥般的凄慘模樣,極具沖擊力。
蘇良嗣目光掃過李顯深陷的眼窩和無法掩飾的驚懼,嘴角緊繃,嚴厲的眼神不易察覺地松動了一絲。
但他仍強硬道:“即便如此,亦當上疏陳情,由朝廷……”
“上疏朝廷?”
劉建軍打斷他,聲音帶著譏誚和悲涼,“上書給誰?給洛陽那位太后嗎?
“蘇長史,您是真不知還是裝糊涂?派武三思去磋磨廬陵王的是誰?欲除沛王殿下而后快的又是誰?上書?那豈不是自投羅網,遞上一把更快砍死我們自己的刀!”
這話太過直白,幾乎撕開了所有偽裝,連李賢都聽得心頭狂跳。
蘇良嗣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嘴唇動了動,卻無法反駁。
劉建軍所,正是他內心深處最擔憂卻不敢明的事實。
書房內的氣氛,一瞬間僵持到了極點。
李賢知道該自己上場了,他深吸一口氣,上前。
語氣緩和,卻立場同樣堅定:“蘇長史,建軍語雖直,卻是不爭之事,顯弟遭遇,絕非孤例。
“昔日巴州,丘神摶嗍欠蠲苤加撲辣就酰負蟆笏岳釤譜謔抑模顏訝蝗艚遙業炔7且蹦媯皇竅肭笠惶躉盥罰w「富恃觶訓勒庖燦寫礪穡俊
李賢回想起曾經,語氣悲愴又無奈,但這種當事人的親自闡述,顯然遠比劉建軍的激烈辭更能觸動蘇良嗣這類正統官員的內心。
蘇良嗣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回李顯身上。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良嗣的態度依舊在搖擺,李賢心里有些挫敗。
蘇良嗣和劉仁軌不同,劉仁軌忠于李唐,忠于太宗皇帝,忠于高宗皇帝,自己的身份極其好用。
蘇良嗣雖然同樣忠于李唐,但在此之前,他首要盡忠的,是王朝正統。
李賢的目光也放在了李顯身上。
眼下,能讓蘇良嗣徹底站隊的,只有李顯了。
與此同時,劉建軍的目光也落在了李顯身上。
李賢心里有些擔心,自己這個被摧垮了心神的弟弟,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嗎?
李顯顯然也感受到了三人的目光,他眼神下意識的躲閃,可不知道為什么,卻又硬生生的將頭抬了起來。
他淚流滿面,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絕望和哀懇:“蘇卿……蘇長史……救……救我……房州……那是地獄……他們……他們不把我當人……我真的……真的快要死了……求求你……”
他語無倫次,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竟掙扎著想要向蘇良嗣跪下。
蘇良嗣大驚失色,再也無法維持冷硬姿態,慌忙上前一步托住李顯的手臂,阻止他下跪,觸手之處,只覺臂膀枯瘦如柴。
這一刻,蘇良嗣心中那根名為“原則”和“法度”的弦,終于被眼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和皇子的哀求所撼動。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雖仍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決斷下的沉重。
“殿下快快請起,折煞下官了!”
他扶著李顯,聲音干澀,轉向李賢和劉建軍,語氣已然不同,“沛王殿下,劉長史,你們……哎!罷了!”
他長嘆一聲:“你們今日將來,究竟欲讓下官如何?”
劉建軍立刻接口:“并非要長史立刻旗幟鮮明地對抗洛陽。
“只求長史能看在昔日先帝恩情,看在李氏江山社稷的份上,在您權責之內,對此事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廬陵王殿下在長安暗中棲身,并……在必要時,能予以些許庇護和方便。”
李賢知道是時候拋出另一份籌碼了,他將劉仁軌的手書遞過去:“劉仁軌劉公臨終前……亦曾囑托,若有事變,可尋蘇長史。
“劉公,長史乃國之柱石,心系社稷,必不會坐視先帝血脈淪喪,江山動蕩。”
“劉公……”
蘇良嗣聽到劉仁軌的名字,臉上露出復雜至極的悲戚與敬重之色。
他展開手信,再次沉默良久,書房內只聞李顯壓抑的啜泣聲和窗外微弱的風聲。
終于,蘇良嗣仿佛下定了決心,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劉公謬贊,良嗣愧不敢當……沛王殿下,廬陵王殿下,今日之事,良嗣從未見過你們,更不知廬陵王殿下已離房州。”
他這話等于默認了知情不報。
李賢和劉建軍心中同時一松。
但蘇良嗣緊接著語氣一轉,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嚴厲:“然,長安并非絕對安全之地,銅匭四處,耳目眾多,廬陵王殿下必須深居簡出,絕不可泄露半點行蹤!
“否則,一旦事發,無人能救!
“良嗣所能做者,僅是在不逾越底線、不直接對抗朝廷的前提下,于暗中盡可能周旋,若有風吹草動,會設法提前知會沛王府。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