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打鬧后,三人遣退了靈堂中“唱戲”的眾人。
靈堂未撤,白幡香燭依舊。
劉仁軌也懶得出來了,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棺槨里,伸手從供桌上拿了些充當貢品的糕點,放進嘴里,說:
“你小子!老夫還躺在榻上沒睡醒,沛王殿下便遣人送來口信,說你大清早的就要跑來祭拜我,害得老夫連早飯都沒吃,就在這兒陪你演戲!
“若非靈堂早就搭好了,怕是就該穿幫了!”
劉建軍一臉郁悶:“合著我要是今兒個中午才來,您老是不是還得給我表演個原地升天、七彩祥云接引啊?”
“你小子要是敢今日中午才來,看老夫不把你的皮給扒了!”劉仁軌哈哈大笑,表情很是暢快。
但這次,劉建軍卻沒笑,頓了頓,問:“真不行了?”
劉仁軌一怔,隨后點了點頭:“真不行了,老夫已經遣人往洛陽送去消息了,你若真晚兩天回來,也就真見不著我了,待洛陽那邊的天使趕來,我哪怕身體還能撐得住,也必須得死了。”
李賢也突然沉默了下來。
劉仁軌位高權重,卻做出假死這么荒唐的一事,并非只是單純的想要戲弄劉建軍,更多的,還是為了自己。
至于原因……
劉仁軌跟自己解釋過。
“殿下,這或許是老臣最后一次幫您了。
“銅匭設后,告密之風愈演愈烈,如今已不止于市井之徒,更兼有御史、官,聞風奏事,捕風捉影,羅織罪名者甚眾。
“老臣昔日擅改農桑,壞了多少人的利益?老臣尚在,能將這些人和這些事壓下去,可老臣若是驟然離去,棉花一事,勢必被這些人捅破。
“所以,老臣得死得有計劃一些,至少……是在活著的時候死……
“在蘇良嗣接手雍州的之前死。
“這樣,蘇良嗣才能順利的接替老臣,繼續壓著那些人,那些事。”
李賢那一次聽懂了。
可劉建軍,只是看到劉仁軌活著的時候修建的靈堂就懂了。
這次,劉建軍鄭重的站了起來,對著還坐在棺槨中的劉仁軌深深一揖:“劉公之智計,建軍自愧不如!”
劉仁軌忽然就暢快大笑了起來:“你小子,老夫總算是勝了你一回!”
李賢看得出來,劉仁軌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大笑。
可劉建軍卻是低著頭,表現得很不是滋味。
李賢知道,劉建軍向來是一個只信奉“利益至上”的人。
這對李賢來說很費解,劉建軍雖然生在巴州,可難道巴州就沒有忠義之士嗎?
但只要嘗試著把“忠義”二字從劉建軍的世界觀里刨除掉,李賢就能理解劉建軍的所作所為了――就比如他當初就對劉仁軌的“倒戈”表現得很是驚奇。
也同樣的,他今天所受到的震撼,要遠比劉仁軌跟自己解釋的當天要重得多的多。
因為他不信忠義。
可劉仁軌卻用他的性命,向他闡述了忠義。
這一切劉仁軌倒是不知道,他只以為劉建軍是為了他的事情難過,笑著寬慰:“行了,小子,別做出這般惺惺作態的模樣,瞧瞧老夫!”
劉仁軌將一顆糕點炫耀似的塞進嘴里,說:“這世間有幾人能吃下自己的貢品?”
這回,劉建軍才勉強笑了笑:“劉公豁達,晚輩拍馬不及!”
劉仁軌坐在棺槨中的身子挪動了一下,像是坐久了有些不舒服,李賢急忙上前詢問:“劉公,可要出來?”
“不必了,趁著這會兒靈堂清凈,與我說說廬陵王的事吧,此番可還順利?”劉仁軌看向劉建軍。
劉建軍點了點頭,又把和李賢說過的事情和劉仁軌說了一遍。
劉仁軌聽完后久久沒有說話,只是臉上出現愧疚之色,道:“老夫當初若是朝堂上替殿下說上一句話,殿下何至于此啊……”
李賢又聽懂了。
劉仁軌內疚的事情,是當初李顯要為自己洗清謀逆的時候,他站了出來反對,讓李顯誤以為自己在朝堂上已經徹底陷入孤立無援。
但李賢心里卻并沒有對劉仁軌升起不滿。
這個老臣,只是單純的想面面俱到地護住李唐宗室。
但母后勢大,他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