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夜。
長安城已宵禁,坊門緊閉,街道寂寥,唯有更夫梆子聲和武侯巡夜的腳步聲偶爾打破寂靜。
沛王府側門,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守門的侍衛立刻警惕起來,手握刀柄,低聲喝問:“何人夜闖王府?”
“是我!劉建軍!快開門!”
侍衛一愣,急忙透過門縫看去。
只見月光下,劉建軍那張黑瘦的臉龐滿是風塵之色,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而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用破舊斗篷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同樣騎在馬上,身形似乎有些虛弱搖晃。
……
李賢早已歇下,但聽到劉建軍深夜歸來,還帶了一人,瞬間睡意全無,披上外袍便疾步而出。
在小院門口,他見到了幾乎正齜牙朝他笑著的劉建軍,還有那道雖然籠罩在斗篷里,但卻格外眼熟的身影。
“賢子,幸不辱命……人,我給你帶來了。”劉建軍咧嘴一笑,側過頭,對那披著斗篷的人低聲道:“顯子,到家了,安全了。”
那披著斗篷的人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掀開了兜帽。
星月下燈籠的光暈與月光交織,照亮了一張蒼白、憔悴、寫滿了驚懼與疲憊的臉。
正是李顯。
“顯……弟?!”李賢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一絲哽咽。
昔日那個風華正茂的青年,怎么成了這么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樣?
斗篷下的李顯眼神黯淡無光,眼窩深陷,精神萎靡,就連聲音都有些低沉:“二兄……”
李賢鼻尖一酸,趕忙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臂:“顯弟!真的是你!快,快進屋說話!”
三人迅速進入屋內,關上房門。
只是讓李賢疑惑的是,李顯走路僵硬,幾乎是被自己拉著進的房門。
但眼下并非敘舊的時候,李賢暫時壓下了心中的困惑。
……
一進門,劉建軍幾乎是癱坐在胡床上,抓起桌上的茶壺,也顧不上倒,直接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涼茶,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媽的……差點……差點就回不來了……賢子,有吃的沒?快餓死了,這一路跑的,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李賢連忙吩咐值夜的內侍去準備飯食湯水,然后目光急切地看向劉建軍,又看看縮在一旁惶惶不安的李顯。
“這……是怎么了?路上遇到危險了?”李賢的心提了起來。
李顯的表情惶恐不安,像是被嚇傻了,這不對勁。
劉建軍擺擺手,又灌了一口水,才喘勻了氣,道:“別提了……房州那地方,武三思那王八蛋派的看守跟防賊似的……不,比防賊還嚴!
“本來都走不掉了,后來我想到徐敬業他們找了個跟你很像的人充當沛王,于是我們有樣學樣,找了個跟顯子很像的人,又摸黑翻墻才溜出來。
“回來的路上也不太平,遇到了兩波盤查,媽的,幸好老子機靈,把顯子裝成了染瘟病的,連滾帶爬才躲過去……
“反正,總的來說是有驚無險。”
這時,劉建軍又看向李顯,眼神不著痕跡的對著李賢使了個眼色,道:“顯子一路上奔波,太累了,還是讓他先去歇息吧。”
李賢瞬間明白了劉建軍的意思,看向還顯得惶恐不安的李顯,柔聲問道:“顯弟?”
李顯下意識的點頭,有些木然。
李賢眼光看向劉建軍,劉建軍卻只是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李賢心里一緊,又輕聲對李顯寬慰道:“顯弟,來了長安了,已經安全了,你先去休息,好嗎?”
李顯有了反應,點了點頭,但卻不動。
李賢看著弟弟李顯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更痛,再也顧不得細問劉建軍詳情。他上前一步,柔聲道:“顯弟,一路辛苦了。走,兄長先帶你去安頓歇息。”
他攙扶起幾乎木然的李顯,對劉建軍快速道:“建軍,你也先歇口氣,用些飯食,我安置好顯弟便回來。”
劉建軍點了點頭,示意他快去。
李賢不再多,小心地攙扶著李顯,來到一處早已準備好的僻靜廂房。
內侍早已點亮燈燭,鋪好了床褥。
“顯弟,到了,這里很安全,絕不會有人來打擾。”李賢扶著李顯在榻邊坐下,溫聲安撫,“你先好好睡一覺,什么都不用想,一切有兄長在。”
李顯似乎稍微回神了一些,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李賢,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哽咽的低泣,用力點了點頭。
李賢替他脫下沾滿塵土的外袍,看著他躺下,又仔細掖好被角,就像小時候照顧這個弟弟一樣。
看著李顯在極度疲憊和驚嚇中漸漸閉上眼,呼吸變得沉重但還算平穩,李賢這才稍稍放心,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一盞小燈,輕輕退出了房間,囑咐門口的心腹內侍嚴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打擾。
做完這一切,李賢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氣,壓下心中的紛亂與擔憂,快步返回自己的院落。
推開房門,只見劉建軍已經風卷殘云般地掃光了內侍剛送來的一盤胡餅和肉羹,正捧著碗喝最后一口湯,臉上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但眉宇間的疲憊和凝重絲毫未減。
見李賢回來,劉建軍放下碗,抹了把嘴,神色徹底嚴肅起來,他指了指門口。
李賢會意,立刻對左右道:“你們都退下,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屋內只剩他們二人,劉建軍坐到李賢跟前,聲音壓得極低:“賢子,剛才顯子在我沒好說,怕他應激,顯子他……不僅僅是路上受了驚嚇。”
李賢心底猛的一緊:“到底發生了什么?”
“巴州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兒,也同樣發生在顯子身上。”劉建軍意有所指的看了李賢一眼,道:“只不過顯子身份特殊,他們沒敢真的逼死他,所以,只要顯子不死,能用的……幾乎都用上了。”
李賢聞,渾身發冷。
劉建軍雖然沒有明說,但李賢輕易就猜到李顯受到了多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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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最關鍵的是,當初的自己根本不知道是母后要針對自己,所以哪怕是快要被逼死,心里最起碼還有著一個希望――那就是回到長安,為自己洗清冤屈。
可顯弟呢?
他登基過,也被母后廢黜過,所以他明確的知道是母后要害他,知道那些殺意都是來自至親之人,這才是最絕望的。
……
“顯子的事兒回頭再說吧,先讓他休息一晚上,有你這個當兄長的在,他總歸是能恢復過來的,老劉呢?”劉建軍揉了揉眉心,眼神里出現一些渴望:“他……還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