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憋了一路的慰問之詞,忽然之間就卡在了喉嚨,不知道怎么開口了。
劉仁軌面色紅潤,精神矍鑠,自己總不能上去來一句“劉公身體可還無恙”吧?
可……
能讓劉建軍走的那么急切,劉仁軌分明就該是氣若游絲,油盡燈枯的模樣,難不成劉建軍搞錯了?
不然的話,李賢實在想不到劉建軍能有什么理由這么“詛咒”劉仁軌。
“殿下?”劉仁軌擱筆,疑惑的看著李賢。
“沒,”李賢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拱手還禮,落座于客座,又道:“我只是近幾日不曾見劉公去大義谷監工了,故而過來探望一番。”
聞,劉仁軌呵呵笑道:“殿下莫非是要治老臣一個玩忽職守的罪?”
劉仁軌這話的語氣帶著揶揄和調侃,李賢自然不會當真,笑了笑便算揭過。
但劉仁軌又接著說道:“大義谷那邊有建軍統籌,他善工事,懂籌算,又能驅人心,一應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老臣這把年紀,去了也不過是站在一旁看看,反倒讓他和底下的人束手束腳,還得提防著老臣這把老骨頭磕著碰著。
“眼下恰逢春耕時節,各地事務繁多,耕種、祭祀、戶籍核查、糧稅預估,千頭萬緒,禮部與戶部的文書都快把老夫這書房淹沒了,老夫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閑,倒讓殿下撞見了。”
李賢恍然。
原來劉仁軌沒來大義谷是這個原因。
于是連忙回道:“劉公說笑了,您所忙之事不過是從田間畝里上轉移到了案桌方寸間,皆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何來偷閑之說。”
“殿下又與老臣客套了!”劉仁軌呵呵笑,目光終于看向了李賢身后沉默的王勃,道:“子安倒是鮮少來我府上。”
王勃這次才上前行禮:“勃見過劉仆射!”
劉仁軌微微頷首:“坐。”
隨后目光重新回到李賢身上,隨意問道:“建軍呢?今日怎未隨殿下同來?可是還在大義谷盯著那什么傳動大軸?”
他對王勃的態度全然不似劉建軍那般親切,只是公事公辦的應酬。
李賢頓了頓,斟酌著用詞道:“劉建軍……他家中有些急事,向我告假,回巴州探親去了,需些時日才能回來。”
他總不好說劉建軍是覺得劉仁軌快死了,所以跑去找李顯借蘇良嗣了。
劉仁軌聽完沒有起疑,反而是哈哈大笑起來:“這潑賴,老夫只以為他算無遺漏,如今可算是讓老夫抓到他一個錯處了!”
李賢一愣,不解。
“老臣快不行了。”
劉仁軌臉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殿下別看老臣現在精神得緊,但老臣的身子骨老臣自己最清楚,恐怕難以熬過今春了。”
說到這兒,劉仁軌眼神里終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落寞和遺憾。
“只是可惜了,老臣未能等到殿下光復我李唐江山的那一天,但老臣相信,殿下您一定能做到。”
眼前的老臣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話,讓李賢忍不住動容。
急促道:“劉公……”
“殿下。”劉仁軌搖了搖頭打斷,面色鄭重了一些,就像是在交代臨終遺:“老臣若是走了,這長安沒了替殿下遮掩之人,殿下在長安的動作定會傳至洛陽,所以,殿下務必找到一個接替老臣之人。
“蘇良嗣是可信之人,老臣這里有一封手信,殿下若是手持此信,帶著建軍親自登門,此事或可成。”
說到這兒,劉仁軌又有些遺憾,道:“只可惜廬陵王殿下被黜房州,否則,若是有廬陵王殿下出面,蘇良嗣……”
這次,李賢終于沒忍住,老實說道:“劉建軍……就是去房州了。”
劉仁軌一愣。
隨后,瞬間就想通了李賢的話,哈哈大笑,語氣又露出幾分無奈:“這潑賴!老夫臨了了竟也沒勝過他一回!”
然后又滿臉欣慰的看著李賢,贊嘆道:“殿下倒是一如既往的仁宅。”
顯然,他也看出了李賢隱瞞他的意思。
李賢還想說些什么,但劉仁軌卻擺手:“殿下不必自疚,老臣已經活了這么多年頭,該是知足了。
“老臣壽數將至無妨,惟愿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長存。”
李賢心里復雜,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劉仁軌坦然面對生死的豁達,以及對李唐江山的深切關懷,都讓他既感動又沉重。
但劉仁軌又說:“罷了,既然建軍去了房州,以他的機變和手段,老臣便沒有什么可擔憂的了。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