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走了,騎著他那匹旋風沖鋒,牽著李賢的驚鴻,轉眼便消失在長安初春尚顯冷清的街道盡頭,只留下一縷煙塵。
李賢站在原地,望著劉建軍離去的方向,心中莫名空了一塊。
自從劉建軍出現后,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凡事有這個人沖在前面出謀劃策、插科打諢,此刻這人驟然離開,而且是奔赴千里之外的險途,仿佛突然之間就有一股沉重的壓力攥住了他。
但他沒有太多時間感傷。
他知道劉建軍的性子有多憊懶,可即便是這樣的劉建軍,也會為了這件事奔襲千里,就足夠說明眼下的情況有多重要了。
劉建軍很聰明,判斷時局是否緊要的方法有許多種,李賢猜不透。
但李賢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標準。
劉建軍都緊張了,那就說明事情真的很緊張。
……
劉建軍走后當天,李賢便來到了大義谷工地,試圖像往日的劉建軍那樣監工。
可當他來到大義谷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有些多余。
整個工地仿佛一架自行運轉的精密機器,號子聲、鑿石聲、夯土聲、水流聲交織在一起,熱火朝天,秩序井然。
各處的工匠頭目顯然早已得了劉建軍的詳細吩咐,各自負責一灘,指揮若定;而民夫們為了那實實在在的飯食和工錢,也是干勁十足,甚至不需要過多催促。
李賢穿著錦袍,站在一片忙碌的景象邊緣,反而顯得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劉建軍在這里指揮的情景。
劉建軍對整個大義谷工程了若指掌,無論是水渠還是堤壩,或是不遠處打算用作廠區的地基,他都能上去給出自己的建議。
他能一眼看出某段渠壁砌得不夠牢固,能抓起一把土就知道濕度是否適合夯筑,甚至能挽起袖子和工匠們一起研究如何用杠桿搬動巨石。
民夫們看他眼神里也滿是信服,甚至帶著點親昵。
因為他總能三兩句話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干活的疲累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而此刻,李賢站在這里,只有無所適從。
他有些失落地走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望著下方川流不息、奮力勞作的人群,怔怔出神。
可這時,兩個挑擔的民夫從他身邊經過,其中一個民夫瞧見了他,語氣帶著一些斥責:“你是哪個灘頭的,怎生在這里……”
話說一半,那民夫便閉嘴了,取而代之的是驚喜的神色,驚呼:“您是……沛王殿下?!”
下一刻,他猛地放下擔子,激動地扯著身旁同伴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快看!是……是沛王殿下!殿下親自來看我們了!”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引起了漣漪。
附近的民夫和工匠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循著聲音朝李賢望來。
當他們真的看到那位身著華服、氣質雍容的年輕親王,正獨自站在坡上關切地注視著他們時,他們的臉上不再是單純的疲憊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訝、好奇、以及難以喻的激動。
“是沛王殿下!”
“殿下真的來了!”
“在哪呢?快讓我看看!”
“殿下還記得咱們這苦哈哈的地方……”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人們開始自發地朝著土坡的方向躬身行禮,甚至有人激動地跪拜下去。
工頭們見狀,也連忙小跑過來,恭敬地請示:“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賢被這突如其來的矚目和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本只是心中無所適從,在此靜立片刻,卻沒想到會引起這么大的反應。
李賢看著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光芒,看著下方那些因為他的到來而顯得無比激動和虔誠的面孔,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被看見”的振奮……
他忽然間福至心靈,明白了什么。
他或許不懂如何具體指導挖渠筑壩,或許無法像劉建軍那樣迅速和工匠民夫打成一片。
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劉建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上位者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是一種力量。”
他或許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無法事必躬親。
但他的身份,他的存在本身,對于這些勞作的人來說,就是最大的認可和激勵!
劉建軍負責的是技術和效率,而他李賢,能提供的是威望和人心!
想通了這一點,李賢心中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露出了溫和而莊重的笑容。他向前邁了一步,朝著下方的人群揮了揮手,朗聲道:
“諸位辛苦了!本王見工程迅捷,皆賴諸位盡心盡力!沛王府絕不會忘記諸位之功!待工程圓滿,本王必有厚賞!”
他的聲音不算特別洪亮,但在此時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他沒有說什么華麗的辭藻,只是將最實在的承諾,用最鄭重的語氣說了出來。
人群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發自內心的歡呼聲!
“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