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蒲團上,一條腿側放,一條腿的腳掌撐著地面,與這只腳同側的胳膊則是擱在這只膝蓋上,支撐了半邊身子,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劉公,這棉花耐旱、耐瘠薄,不跟糧食搶好地,如今布也織出來了,您摸摸,厚實,暖和,吸汗。
“若遇災年,糧食欠收,麻葛也長不好,但這棉花在差地上還能有收成,百姓收了花,咱們收了織成布,百姓換錢買糧,或是直接以布御寒,都是條活路。”
“這便是實證。”
他指了指那匹布,接著說道:“我們打算先在王府的莊子上試種,找些沙土地,由王府出種,跟農戶簽契,收了棉花咱們包了。
“但光靠沛王府,能種多少?要想真起作用,得推廣開來,這需要官家的力量。”
劉仁軌瞬間就捕捉到了劉建軍話語里的關鍵。
“耐旱……不跟糧食搶地……”他沉吟片刻,目光銳利起來:“劉長史方才說……耐旱?”
李賢和劉建軍對視一眼,劉建軍默默的對李賢點了點頭。
李賢當即便開口道:“劉公,近日天象異常,星辰朗耀卻久無云雨,春竹反季開花,渭、涇水位乃至城中井水均有下降之勢……劉建軍擔憂,今歲關中,恐有大旱之虞。”
這次,劉仁軌的臉色徹底凝重起來,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有些刺眼的春日晴空,半晌無。
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良久,劉仁軌才轉過身:“殿下,劉長史,此物之利,老夫看到了,于民生確有大益,尤其若遇旱魃為虐……其功不小。”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為嚴肅:“然則,擅改農桑,茲事體大!
“更何況,預天災乃極其敏感之事,若處置不當,未蒙其利,先受其咎,你們可知其中風險?”
李賢鄭重頷首:“劉公此本王自是明白,然劉建軍此并非妄災異,而是見微知著,未雨綢繆。
“即便今歲風調雨順,推廣此物,利用劣地,增益民生,亦非壞事,若……真有旱情,則此物或可成為萬千生民一線生機,懇請劉公,若試點有成,能在雍州府內代為周旋,或至少……默許此事。”
劉仁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匹棉布前,用力搓揉了幾下,又將棉布披在臂上感受了片刻重量和暖意。
“殿下可知,此物若推行開來,會動多少人的利益?”劉仁軌忽然問了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利益?”李賢一愣。
但幾乎是瞬間,劉建軍就接口道:“那是自然,棉布會沖擊現有的布帛生意,尤其是麻布和低端絲綢的市場,那些靠著織麻、販麻的商戶、工匠,甚至朝廷相關的稅收、貢賦,可能都會受到影響。”
劉仁軌略帶驚訝地看了劉建軍一眼,隨后才點點頭道:“不錯,牽一發而動全身。
“民生固然重要,但驟然變革引發的動蕩,亦需考量。此為其一。”
“其二,”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李賢,“殿下如今身份特殊,任何大規模收攏民心、影響地方經濟之舉,落在有些人眼里,會作何想?武攸暨留守長安,豈是擺設?”
“武攸暨果真是太后留下監視沛王殿下的?”劉建軍插嘴問道。
“十之八九,武攸暨任右衛中郎將執掌留守長安的禁軍,直隸太后與陛下調遣,老夫也無力調動他,若不是為了監視沛王殿下,老夫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劉建軍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所以,咱們這不是就在爭取您老的支持嘛!有您這定海神針在,些許風浪總能壓下去,再說了,咱們現在只是種點棉花織點布,又不是要練私兵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