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并未表露太多情緒,吩咐道:「讓駱思恭先進來奏事。」
「是!」
魏朝連忙應諾,轉身快步走出暖閣。
不多時,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便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緩步走入東暖閣。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穩,走到殿中,雙膝跪地,高聲道:「臣駱思恭,叩見陛下,陛下圣躬安康!」
「平身,奏事吧。」
朱由校抬手。
駱思恭起身,從懷中取出一疊密報,雙手奉上:「回陛下,這是今日各地呈上來的密報,主要關乎順天府養廉銀推行的后續瑣事,以及北直隸銀行在各州府推廣的進展。
經核查,養廉銀發放后,京郊官員貪腐之事銳減,銀行存款也日漸增多,暫無重大異常。」
朱由校接過密報,快速翻閱起來。
密報內容詳實,皆是些政務瑣事,雖無驚天動地的大事,卻也意味著朝政平穩推進,他心中略感欣慰,點了點頭道:「做得好,繼續嚴加督查,不可松懈。」
「臣遵旨!」
駱思恭躬身領命,見陛下再無他,便又行了一禮,緩緩退出了暖閣。
駱思恭離去后,朱由校才對著門外吩咐:「宣王體干進來。」
王體干早已在門外等候得心急如焚,聽聞陛下召見,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堆起滿滿的笑容,如同盛開的菊花,快步走入東暖閣。
他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奴婢王體干,叩見陛下!陛下圣明,朝鮮已然徹底平定,特來向陛下報喜!」
「起來吧,細細說來。」
朱由校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波瀾。
王體干起身,眉飛色舞地奏道:「回陛下,賀世賢不負圣望,率領大軍橫掃朝鮮殘余勢力,如今朝鮮全境皆已歸入大明版圖!
原朝鮮國王已被擒獲,押解至天津衛,不日便會送入京師。
賀世賢還搜羅了朝鮮王室的奇珍異寶一船,另有朝鮮公主及王妃數人,皆是國色天香,如今已抵達京師碼頭,專等陛下旨意處置!」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朱由校的神色,期盼著能看到帝王龍顏大悅,賞賜加身。
可讓他失望的是,朱由校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驚喜,仿佛早已知曉一切。
待王體干說完,朱由校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
「西廠此番在朝鮮搜集情報,協助賀世賢平定叛亂,辦事不錯,你也算是有功。
下去吧,后續事宜,朕自有安排。」
「――――是。」
王體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莫名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本以為這是天大的捷報,陛下定會龍顏大悅,至少會賞賜些金銀綢緞,或是口頭嘉獎幾句更實在的好處,可沒想到,陛下只是這般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便讓他退下。
他滿心疑惑,卻不敢多問,只能躬身行禮,悻悻地退出了東暖閣。
走到暖閣門外,王體干回頭望了一眼殿內的燭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陛下對這般天大的捷報,竟是如此平靜?
他哪里知道,自己精心準備的「捷報」,早已被魏朝提前在皇帝面前透露得一干二凈。
朱由校心中早已沒了初聞捷報的新鮮感,那份本該屬于王體干的榮光與賞賜,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東暖閣內,魏朝見王體干落寞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王體干落寞離去后,魏朝立刻躬身趨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諂媚笑容,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陛下,此番從朝鮮駛來的兩艘船只,一艘載著原朝鮮國王,已押往天津衛等候發落0
另一艘則滿是朝鮮珍寶與美人。
奴婢已命人將這些珍玩妥善封存,美人也安置在宮中,皆已妥善打理過,陛下可要移駕一觀?」
朱由校抬眼瞥了魏朝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這老太監的心思,他豈會不知?
無非是想借著這些朝鮮美人與珍玩,討好自己,穩固那發發可危的地位。
不過,朝鮮的美人,他倒確實有幾分興趣。
但并非此刻急著相見。
若是現在便召入宮中,未免太過平淡,少了幾分滋味。
待那朝鮮國主押解到京,當著他的面,再處置他的妃嬪公主,才更合他的心意。
想到這里,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淡淡搖頭:「不必了。」
魏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中剛升起一絲失望,便聽朱由校補充道:「著畫工前去,將那些朝鮮美人的容貌一一畫下,呈上來給朕一觀便可。」
「另外,傳旨內閣大學士方從哲、李汝華、戶部尚書李長庚三人,即刻前來乾清宮見朕。」
「奴婢遵命!」
魏朝心中的失望瞬間消散大半,連忙躬身應諾。
陛下雖未立刻召見美人,卻特意要了畫像,顯然并非毫無興趣。
只要陛下對這些美人上心,他便有的是機會促成此事,屆時自然能立下「功勞」,鞏固自己的地位。
魏朝躬身退下后,東暖閣內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輕輕抿了一口,臉上漸漸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相比于魏忠賢的雷厲風行、王體干的精明強干,魏朝確實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績,能力也遠不及前兩人。
正因如此,魏朝才只能靠著討好自己、揣摩圣意來穩固地位。
而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局面。
魏朝根基不穩,時刻面臨著魏忠賢與王體干的覬覦,自然不敢有絲毫異心,只能牢牢依附于皇權。
而魏忠賢與王體干想要往上爬,取代魏朝的位置,便必須拼命辦事,為自己分憂解難,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內廷的權力架構,恰如一個穩固的三角形。
魏朝居于其上,卻需仰仗皇權。
魏忠賢與王體干居于其下,卻需通過立功來爭取上位機會。
朱由校只需居中調和,便能將這三人牢牢掌控在手中,讓他們各盡其能,又相互制衡,不敢生出絲毫僭越之心。
這種平衡,正是他現階段最需要的。
內廷穩固,他才能毫無后顧之憂地推行新政、整飭軍備、經略四方。
至于日后是否要改變這一格局,那便要看這三人的表現了。
若是有人恃寵而驕、居功自傲,或是辦事不力、觸犯底線,自然有的是人取而代之。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殿外廊柱上。
御馬監的方正化,沉穩可靠,武藝高強,多年來忠心耿耿。
還有黃燁、王承恩等人,皆是聰慧機敏之輩,近年來在宮中歷練,也漸漸嶄露頭角,辦事愈發穩妥。
這紫禁城最不缺的,便是有能力、想往上爬的太監。
魏忠賢、王體干、魏朝三人若是識趣,便安安分分為自己效力。
若是不識時務,自然有后來者取而代之。
皇權的掌控,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唯有讓底下人時刻保持敬畏與競爭之心,才能確保皇權的至高無上。
未久。
乾清宮東暖閣外傳來腳步聲,內閣首輔方從哲、群輔李汝華、戶部尚書季長庚三人身著緋色官袍,緩步而入。
三人皆是須發半白的老成之臣,步履沉穩,神色恭謹,踏入殿門便齊齊躬身,高聲奏道:「臣等恭請陛下圣躬萬安!」
朱由校端坐于龍椅之上,面色平靜無波,只是抬手隨意擺了擺,并未如往常一般吩咐「賜座」。
這一個細微的舉動,瞬間讓三位大臣心頭一沉。
方從哲作為首輔,閱歷最豐,當即察覺到不對勁,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汝華與李長庚,兩人亦是神色微變,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君臣奏對,皇帝不賜座,往往意味著圣心不悅,接下來的議事怕是不會輕松。
三人不敢有絲毫異動,依舊躬身侍立,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果然,龍椅上的朱由校率先開口。
「貨幣改革,貨幣改革!朕當初力排眾議推行此事,你們一個個拍著胸脯保證,說不出三月便能讓新鑄金銀銅幣流通北直隸,半年遍及天下。可如今呢?」
他自光銳利如刀,掃過三人,語氣中滿是失望。
「朕的新幣,莫說是天下流通,就連北直隸境內,都流通艱難!
商民交易依舊依賴銀兩,銀行存款兌換新幣更是頻頻告急,你們當初夸下的海口,都喂了狗嗎?」
三人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自然清楚,貨幣改革與銀行推行本就是相輔相成的一體。
銀行要吸納存款、發放貸款,離不開標準化的新幣。
而新幣要深入人心,也需銀行作為依托。
如今新幣產量跟不上,不僅讓銀行推行處處受制,更直接影響了稅收改革的推進,甚至可能動搖新政的根基。
「陛下息怒!」
三人不敢有絲毫辯解,當即齊齊跪伏在地。
負責貨幣鑄造具體事宜的戶部尚書李長庚更是聲音顫抖,急切地奏道:「陛下,臣等早已加急趕工!京城周邊已增設三座鑄幣廠,先前建成的兩座老廠亦是三班倒輪換,工匠們日夜不休地熔鑄錢幣,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只是新幣需求太過龐大,北直隸各州府、商埠、銀行皆需大量新幣周轉,一時之間難以完全滿足。
但臣敢擔保,再過一月,新增鑄幣廠全面達產之后,新幣產量必能翻倍,流通困境定能緩解!」
「緩解?」
朱由校冷哼一聲,語氣愈發嚴厲。
「此事乃國之根本,關乎銀行推行的成敗,關乎天下稅收的清明,豈容你們用緩解」二字搪塞?」
「你們可知,朕推行新幣,僅僅是為了統一貨幣嗎?
非也!
銀兩熔鑄有火耗,成色有高低,這便給了底下官吏盤剝百姓、中飽私囊的可乘之機。
一枚新幣,價值固定,成色統一,從根源上便杜絕了火耗之弊,讓稅收盡數歸入國庫,讓百姓免受盤剝之苦!」
「這貨幣改革,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僅是經濟革新,更是整飭吏治、穩固民心的關鍵!」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提高。
「朕把這么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們,你們卻遲遲不見成效,若是因此耽誤了銀行推行、
影響了稅收改革,朕拿你們是問!」
這番詰問,措辭嚴厲至極,沒有絲毫轉圜余地。
三位大臣伏在地上,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官袍都貼在了身上。
他們深知朱由校的脾氣,這位帝王看似年輕,卻出必行,一旦真的追究起來,別說官職不保,怕是連身家性命都難以保全。
方從哲作為首輔,連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臣等辦事不力,辜負陛下信任,罪該萬死!
臣今日便親赴鑄幣廠督查,督促工匠們加快進度,務必早日達成陛下期許,絕不敢再延誤國事!」
李汝華與李長庚也連忙跟著叩首。
「臣等愿聽陛下差遣,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定能盡快解決新幣產量問題,不負陛下重托!」
朱由校冷冷地看著三人伏在地上的模樣,并未再說話。
暖閣內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燭火跳動的細微聲響。
帝王的威嚴如同無形的重壓,讓三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渾身顫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一次,皇帝是真的動怒了。
若是再不能盡快拿出成效,后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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