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范圍雖涵蓋各地州縣的良家子弟。
要求身家清白、無不良記錄,更偏向于吸納軍中現役將士。
從衛所精銳、邊軍悍卒到水師骨干,皆在招募之列。
年齡被嚴格限定在三十歲以下,既保證了學員的體力與學習能力,也為日后的軍旅生涯預留了足夠的發展空間。
考核內容更是包羅萬象,不僅要測試弓馬武藝、刀槍嫻熟度,還要考察兵法謀略、識文斷字能力,甚至加入了基礎的數理演算與新式火器原理問答。
朱由校深知,未來的戰場,絕非僅憑匹夫之勇便能取勝,文武兼備、通曉新技的將領,才是大明急需的棟梁。
端坐于乾清宮內,朱由校每每翻閱兵部遞來的招生進展奏報。
他迫切地想見到那些從全國范圍內篩選出的英才,想親眼見證他們在軍校中蛻變成長,成為支撐大明國防的中堅力量。
但他更清楚,若不嚴防舞弊,地方官員難免會借著招生之機結黨營私,將親眷故友、
行賄之人塞入學員隊伍,屆時良莠不齊,不僅會毀了軍校的根基,更會辜負他的強軍厚望。
為杜絕此,朱由校深思熟慮后,頒下一道震撼朝野的諭旨,將皇明軍校的生源優劣,直接與地方官員的京察考核綁定。
諭旨明定。
各州府舉薦送入的學員,若能全數通過最終考校,成功進入皇明軍校深造,那么該州府主官及相關經辦官員,在三年一次的京察「四格」考核(守、政、才、年)中,可直接核定一門為「上等」。
反之,若舉薦之人無一人入選,或大半被汰撤,且經查證存在敷衍塞責、濫竽充數之嫌,則「四格」中直接核定一門為「下等」,以「怠政」論處。
這道諭旨一出,舉國官員無不如臨大敵。
要知道,大明的京察考核關乎官員的仕途生死。
四格皆列一等者,可在吏部記名,獲得優先升官的資格。
有一格及以上為二等者,可留任原職,靜觀后續表現。
可若有任何一格落入三等,便要觸發「八法」糾劾。
「貪、酷、無為、不謹、浮躁、才弱、老邁、有疾」。
而「怠政」對應的正是「無為」與「不謹」兩項。
一旦核定,官員輕則降職調任,重則直接革職罷官,卷鋪蓋回家,終身不得復用。
如此嚴厲的獎懲機制,讓地方官員不敢有半分懈怠。
畢竟,舉薦學員絕非小事,而是關乎自身仕途的「硬指標」。
各州府紛紛設立初選考場,嚴格篩查,不僅核查身家背景,更反復測試武藝、筆試策論,甚至請來軍中老將、飽學之士擔任考官,務求將真正的人才篩選出來。
一時之間,各地學子、將士踴躍報名,而官員們則慎之又慎,生怕因舉薦失當而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朱由校對此頗為滿意,有了這層綁定,皇明軍校的生源質量便有了最堅實的保障,絕不會出現濫竽充數之輩。
而這座軍校,從一開始便被他賦予了非凡的意義。
它不僅是培養新式將領的搖籃,更是他日后徹底掌控天下兵權、鞏固統治的核心手段0
比起科舉制度,軍校的優勢顯而易見。
科舉四年一科,選拔的多是文職官員,且需歷經多年歷練方能獨當一面。
而皇明軍校每年都可招收一期學員,經過一年半載的集中培養,便能輸送一批具備實戰能力與新思想的軍官,直接進入軍隊任職。
這些軍官由軍校培養,深受皇恩,心中只知有大明、有皇帝,而非某個勛貴、某個派系,久而久之,軍隊的忠誠度便會牢牢凝聚在皇權之下。
槍桿子里面出政權,朱由校深諳此道。
科舉維系的是文官體系的穩定,而軍校掌控的是武將體系的命脈。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皆為皇權所用,大明的統治根基才能真正堅如磐石。
晚膳過后,乾清宮內的燭火愈發明亮,映照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
朱由校并未歇息,只稍作片刻調整,便又端坐案前,拿起朱筆,繼續批閱起各地呈上來的文書。
他神情專注,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提筆疾書,朱紅色的批示落在白色的奏疏上。
殿內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宮女周妙玄輕手輕腳添燈油的聲響。
司禮監掌印太監兼大內行廠提督魏朝,小心翼翼地從殿外走入,躬身侍立在案旁。
等候了片刻,見朱由校批閱完一份奏疏,才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恭敬與試探。
「皇爺,夜色已深,該歇息了。不知今日要詔哪位妃嬪前來侍寢?奴才這就去傳旨。」
朱由校頭也未抬,手中的朱筆依舊在奏疏上移動,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今日不招妃嬪侍寢,朕還有許多奏疏要批。」
「是。」
魏朝連忙躬身應諾,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卑的笑容,眼神卻不自覺地暗了暗,眼底掠過幾層難以察覺的陰翳,快得如同燭火的跳動,轉瞬即逝。
作為紫禁城太監群體中的「老祖宗」,魏朝身兼司禮監掌印與大內行廠提督兩大要職,名義上總管宮中宦官事務,還能監督東廠、西廠與錦衣衛,權勢不可謂不顯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看似穩固的地位,實則如履薄冰,時時刻刻都面臨著巨大的威脅。
威脅的來源,正是東廠提督魏忠賢與西廠提督王體干。
自朱由校推行新政以來,魏忠賢的東廠可謂是風頭正勁。
順天府養廉銀制度的推行,北直隸銀行的大范圍推廣,都離不開東廠的鼎力相助。
魏忠賢手段狠辣,辦事利落,摩下番子遍布京城內外,短短數月便查獲了數十名貪贓枉法的官員,抄沒家產無數,既為朝廷充盈了國庫,又為新政的順利推進掃清了障礙,深得朱由校的信任與贊賞。
而王體干的西廠也毫不遜色。
在江南整頓漕運、清丈土地,在西南安撫土司、打擊叛亂,在山東協助朱承宗整頓鹽政、核查隱匿田產,樁樁件件都辦得極為妥帖。
甚至在朝鮮戰場上,西廠的番子也深入敵后,為明軍搜集了大量關鍵情報,立下了不小的戰功。
更重要的是,全國的密報系統由王體干一手掌控,朱由校想要了解各地實情,大多要通過西廠的奏報,其重要性不而喻。
反觀魏朝自己,雖身居高位,卻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的大內行廠名義上有權監督東、西廠和錦衣衛,可魏忠賢與王體干都是野心勃勃之輩,早就憋著一口氣想要掀翻他這個「老祖宗」,取而代之。
兩人行事極為謹慎,不僅嚴格約束手下番子,自身更是潔身自好,不給大內行廠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如此一來,魏朝的大內行廠竟成了擺設,既無功勞可立,又抓不到對手的把柄,只能眼睜睜看著魏忠賢與王體干步步高升,權勢日漸膨脹。
這種「無功可立」的局面,讓魏朝如坐針氈,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在帝王面前,沒有功勞便意味著沒有價值。
既然在辦事能力上比不上魏忠賢與王體干,那便只能另尋出路。
想方設法讓皇帝開心,讓皇帝離不開自己。
可偏偏,這位天啟帝朱由校,與歷史上那些沉迷女色的帝王截然不同。
他一心撲在朝政與強軍之上,對后宮妃嬪并無太多興趣,平日里要么在西苑演武,要么在乾清宮批閱奏疏,極少召妃嬪侍寢。
這一點,徹底斷了魏朝想要通過「取悅帝王」來穩固地位的念想。
此刻,看著朱由校依舊專注于奏疏的身影,魏朝心中滿是焦慮與無奈,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恐慌。
若是辦事比不上魏忠賢與王體干,連取悅帝王都做不到,那自己這個司禮監掌印兼大內行廠提督的位置,還能坐多久?
魏忠賢與王體干虎視眈眈,一旦自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們必定會趁機發難,到時候,自己恐怕連身家性命都難以保全!
一絲寒意從魏朝的心底升起,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不敢再多想,只能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躬身侍立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著朱由校的背影,仿佛要從中尋找到一絲能夠穩固自己地位的希望。
夜色如墨,乾清宮內的燭火漸次黯淡,只剩下案前兩盞長明燈,映照著滿地的寂靜。
時間在朱由校專注批閱奏疏的指尖悄然流逝,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夜色已濃得化不開。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連日來的操勞讓他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口中淡淡吩咐道:「歇息了。」
「是!」
魏朝連忙應聲,快步上前,輕輕拍了拍手。
早已在外等候的幾名宮女魚貫而入,動作輕柔地收拾案上的奏疏與筆墨,另幾名宮女則端來溫水、毛巾,伺候朱由校凈手、擦臉。
朱由校并未前往內廷寢宮,而是在宮女的伺候下褪去外衣,只留下一身素色中衣,緩步走入東暖閣的里間。
那里早已備好一張寬大的羅漢床,床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疊著柔軟的絲被,散發著淡淡的薰香。
今夜雖未詔妃嬪侍寢,但羅漢床上并非空無一人。
宮女周妙玄早已俏生生地臥在床內,衣無片縷,只用薄被輕輕遮著身形。
見朱由校進來,她連忙溫順地挪了挪身子,眼中帶著幾分羞怯與恭敬。
朱由校躺上床榻,瞬間便感受到被子里傳來的暖意,那是少女身體捂熱的溫度,舒適得讓人瞬間放松下來。
他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周妙玄攬入懷中,如同抱著一個溫熱的抱枕。
少女身上淡淡的體香混合著薰香,縈繞在鼻尖,驅散了深夜的寒意與疲憊。
朱由校閉上雙眼,感受著懷中柔軟的觸感,連日來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不多時便沉沉入眠。
魏朝在閣外屏息等候,直到聽到里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確認皇帝已然睡熟,才輕輕退了出去。
他吩咐兩名值守的司禮監太監仔細掌夜,不得有絲毫懈怠,隨后便轉身離開了乾清宮,朝著司禮監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宮道寂靜無人,只有巡夜的錦衣衛提著燈籠,腳步輕緩地來回走動,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魏朝身著蟒紋宦官服,腳步沉穩,心中卻翻涌著難以平復的波瀾。
剛踏入司禮監的房門,便聽到一陣「吸溜吸溜」的吃面聲。
抬頭一看,只見西廠提督王體干正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吃得津津有味。
「喲,這不是魏公公嗎?」
王體干抬眼看到魏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么晚了,魏公公怎么才回司禮監?」
魏朝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緩步走到桌旁坐下,淡淡回道:「陛下剛歇息,伺候完陛下,自然就回來了。
倒是王公公,這么晚了還在司禮監,難不成還在為公事操勞?」
王體干扒拉了一大口面條,咽下后,帶著幾分故作淡然的炫耀說道:「嘿嘿,咱就是個閑不下來的命,在司禮監候著也踏實。
不瞞魏公公說,朝鮮那邊剛傳來急報,咱們西廠的番子在那邊立了大功,陛下向來關心朝鮮戰事,等陛下一醒,我便第一時間把這消息稟報上去。」
魏朝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陣不悅。
這王體干,明擺著是在他面前炫耀功績,無非是想說自己又為陛下立了新功,襯得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無所作為。
他壓下心中的情緒,沒有接話,只是接過旁邊小太監遞上來的碗筷。
碗里是一碗簡單的面條,配著一小碟咸菜,看起來頗為寒酸。
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會以為這些權傾朝野的司禮監大太監,深夜宵夜竟如此簡樸。
可只有宮中人才知道,這是紫禁城「封火制度」下的無奈選擇。
紫禁城的宮殿樓宇皆為木結構,防火向來是頭等大事。
歷史上曾多次發生火災,燒毀大量宮室,損失慘重。
因此,尚膳監在每日下午四點多做完晚飯后,便必須熄滅所有明火,不得再私自生火做飯。
夜間更是有嚴格的用火禁令,太監在值夜班時嚴禁私自生火,宮內專門設立了防火班,日夜巡邏,每班都配備水缸、麻搭、火鉤等消防設備,就連殿內的蠟燭,也有專人看守,以防引燃可燃物。
如此一來,深夜想要吃上熱食,便只能利用白天封爐時留存的余熱,快速煮熟面條這類易熟的食物,既合規又能果腹,面條配咸菜便成了宮中夜班人員的最佳選擇。
當然。
這看似簡樸的面條,實則并不簡單。
魏朝低頭一看,碗中的掛面看似普通,實則是用精肉絲、魚翅、名貴補品熬制的濃湯和面,再經過特殊工藝制成,每一根面條都浸潤著食材的精華,價格堪比山珍海味。
即便是在防火制度的約束下,這些手握實權的大太監,也總能找到辦法享受奢華。
體制內的隱性福利與貪污,從來都是無孔不入。
表面上遵循著簡樸的規矩,暗地里卻早已將奢華融入了細節之中,既不違制,又能滿足私欲,這便是宮中老油條們的生存智慧。
魏朝拿起筷子,囫圇地吃著如同山珍海味一般的面條,卻味同嚼蠟。
耳邊聽著王體干時不時提起朝鮮的戰功,語氣中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心中的焦慮與不滿愈發強烈。
這王體干與魏忠賢,一個接一個地立功,而自己卻始終無所作為,長此以往,自己這司禮監掌印的位置,恐怕真的要保不住了。
他娘的!
怎樣才能立功?
才能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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