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埋伏的三十余名刺客,大部分已橫尸當場,或被梟首,或被腰斬,鮮血染紅了小巷的積雪,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賀世賢拄著環首刀,站在尸骸之中,玄鐵重甲上濺滿了血污,頭盔上的箭矢痕跡依舊清晰。
他大口喘著粗氣,額角的汗水混雜著雪沫子滑落,眼中的殺氣卻絲毫未減。
親衛們正將最后幾名被制服的刺客拖拽過來,一個個五花大綁,嘴被布條塞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眼中滿是驚懼與不甘。
「清點人數!」
賀世賢沉聲道。
戴光裕上前查驗片刻,躬身回道:「大帥,刺客共計三十七人,當場斬殺三十二人,活捉五人,無一人逃脫!」
賀世賢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五個被捆綁在地的活口。
他們皆是年輕男子,身形矯健,雖被制服,卻仍試圖掙扎,眼神中透著一股死硬的狠勁。
賀世賢注意到,其中兩人的腰間掛著一枚小小的銅制令牌,上面刻著模糊的朝鮮文字,還有一人的刀柄上,竟刻著對馬藩特有的櫻花紋。
果然,這場刺殺并非單一勢力所為!
「把他們的嘴解開,但嚴加看管,別讓他們咬舌自盡!」
賀世賢下令道:「立刻押回帥府大牢,本帥要親自審問!我倒要看看,是誰這么大的膽子,敢在平壤城刺殺本帥!」
「遵命!」
親衛們齊聲應道,上前扯掉刺客口中的布條,又仔細檢查了他們的牙齒,確保無人能咬舌自盡,隨后便拖拽著五個活口,朝著帥府方向走去。
賀世賢看著地上的尸骸與染紅的積雪,眉頭緊鎖。
這三十七名刺客,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絕非普通的江湖亡命之徒。
結合令牌與刀柄上的痕跡,背后主使極有可能是李、朝鮮南方貴族與對馬藩的勾結勢力。
他們顯然是急了,才會發動如此大規模的伏擊,妄圖除掉他這個心腹大患。
「戴光裕!」
賀世賢轉頭看向身旁的游擊將軍。
「你帶人清理現場,查明這些刺客的身份背景,同時加強城防與帥府戒備,防止余黨再行偷襲。
另外,整編俘虜的事便交由副總兵李懷忠、職標下左翼營管游擊事都司張應昌他們處置!」
「末將遵令!」戴光裕躬身領命。
賀世賢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污,目光望向漢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意。
李琿、全煥、對馬藩――――
這些跳梁小丑,既然敢捋虎須,那就別怪他賀世賢心狠手辣,將他們一一清算!
他翻身上馬,環首刀歸鞘,藤牌掛在馬鞍旁。馬蹄踏過積雪與血污,朝著帥府疾馳而去。
未久。
帥府大牢深處,陰暗潮濕,彌漫著鐵銹與血腥混合的腐臭氣息。
火把在墻壁上搖曳,昏黃的光線下,刑具架上的烙鐵、夾棍、釘板泛著森冷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五個刺客被分別綁在刑架上,衣衫檻褸,渾身是傷,臉上的黑布已被扯去,露出一張張或桀驁、或驚懼的面龐。
賀世賢身著玄鐵重甲,未卸戎裝,徑直踏入大牢。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牢房中回蕩。
他走到最左側一名刺客面前,此人二十余歲,嘴角掛著血跡,眼神卻依舊桀驁,死死盯著賀世賢,不肯低頭。
「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賀世賢的聲音低沉沙啞,不帶一絲感情,如同來自九幽地獄。
那刺客冷笑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要殺便殺,休想從老子口中問出半個字!」
賀世賢眼神一冷,轉頭對身旁的獄卒道:「烙鐵。」
獄卒應聲上前,將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提起,烙鐵頂端冒著青煙,散發著灼人的熱浪。
刺客臉上的桀驁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仍咬牙硬撐:「你――――你敢!我乃――――」
不等他說完,賀世賢抬手示意,獄卒手中的烙鐵便狠狠按在了刺客的肩頭。
「滋啦~」
一聲刺耳的聲響,皮肉燒焦的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刺客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身體劇烈掙扎,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滾落。
「說不說?」
賀世賢再次發問,語氣依舊平靜。
刺客牙關緊咬,渾身顫抖,卻仍硬撐著搖頭:「我――――我不知道――――」
「繼續。」賀世賢淡淡道。
獄卒再次提起烙鐵,這次直接按在了刺客的胸口。
慘叫聲愈發凄厲,刺客的眼神漸漸渙散,桀驁被痛苦取代。
賀世賢俯身,湊到他耳邊,聲音冰冷。
「本帥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刑具。你若不說,我會讓你嘗遍這大牢里所有的滋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客渾身一僵,看著賀世賢眼中那毫無溫度的殺意,終于崩潰。
他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我說――――我說――――是――――是國主的親信,還有全煥,以及――――以及對馬藩的武士,他們聯手派我們來的!」
賀世賢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果然如他所料。
他轉頭看向第二名刺客,此人年紀稍長,眼神閃爍,顯然已經被方才的酷刑嚇破了膽。
賀世賢尚未發問,他便急忙喊道:「我說!我什么都說!國主怕大帥南下攻打他,全煥大人恨大帥毀了他的基業,對馬藩的人則想要土地,所以三方勾結,湊了我們這些人,想將您刺殺,打亂明軍的部署!」
「還有呢?」
賀世賢追問。
「你們的接頭人是誰?在平壤城內還有多少同黨?」
那刺客連忙回道:「接頭人是城南布莊的老板,名叫金萬順!
他是李琿安插在平壤的眼線,我們進城后都是通過他聯系的。
平壤城內還有十幾個同黨,都潛伏在各行各業,隨時準備接應我們!」
賀世賢繼續審問剩下的三名刺客,三人或被酷刑震懾,或本就意志不堅,紛紛招供。
他們的供詞相互印證,徹底揭露了這場刺殺的陰謀。
李琿、全煥與對馬藩達成秘密協議,約定刺殺賀世賢后,李割讓朝鮮南部一塊土地給對馬藩,對馬藩則出兵協助李琿與全煥對抗明軍,妄圖將明軍趕出朝鮮。
「好,很好!」
賀世賢聽完供詞,怒極反笑,眼中殺意滔天。
他轉身對身旁的副將道:「立刻傳令,包圍城南布莊,抓捕金萬順,順藤摸瓜,將平壤城內的同黨一網打盡!
另外,將這些刺客的供詞整理成文,快馬加鞭送往京城,奏報陛下!」
「末將遵令!」
副將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賀世賢走到刑架前,目光掃過五個癱軟在地的刺客,冷冷道:「你們的主使既然敢背叛大明,敢刺殺本帥,就該想到今日的下場。」
他抬手一揮。
「拖下去,斬了,首級懸掛城門,以做效尤!」
「不要!饒命啊!」
刺客們頓時哭喊起來,卻被獄卒們拖拽著往外走,慘叫聲漸漸遠去。
大牢內,只剩下賀世賢一人。
他望著墻壁上搖曳的火把,眼神閃爍。
李、全煥、對馬藩,這三方勢力勾結在一起,已然觸及了大明的底線。
賀世賢立于帥府堂中,眼神銳利如淬火刀鋒,眸底翻涌著壓抑的怒火。
刺殺屢屢進行,這不僅是對他的羞辱,更是對大明天威的踐踏。
既然借口、理由已悉數齊備,李、全煥與對馬藩的勾結鐵證如山,那便無需再等,是時候揮師南下,徹底平定朝鮮,將這些跳梁小丑一網打盡!
「傳我將令!」
他猛地一拍帥案,聲音雄渾如雷。
「城外叛軍俘虜,十日之內務必整編完畢,愿降者編入輔兵,配發器械糧草,不愿降者盡數押往后方屯田,敢有異動,格殺勿論!
另外,八百里加急傳令登萊水師,限他們三日內補齊平壤城所需火炮,若有延誤,以軍法論處!」
「他娘的!」
賀世賢低聲咒罵。
「真當刺殺上癮了?屢次三番來捋虎須,那便讓你們這群雜碎,連天啟四年的一月都熬不過去!」
話語間,凜冽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堂下親衛皆是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傳令。
此刻的賀世賢,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兵發漢城,型庭掃穴!
無論是李琿的殘黨,全煥的叛軍,還是不知死活的對馬藩倭兵,都要在明軍的鐵蹄下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朝鮮漢城卻深陷風雨飄搖之中。
連日陰云密布,寒風卷著雪沫子拍打王城宮墻,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王城正殿內,燭火搖曳,昏黃的光芒映得眾人面色陰晴不定,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全煥身著褪色的王袍,端坐主位,雖強作鎮定,但臉上卻有著明顯的焦急之色。
他下首,首位坐著的正是對馬藩藩主宗義成,此人面色鐵青,眉頭緊鎖,周身散發著郁郁之氣。
宗義成身側,是對馬藩家督柳川調興,他身著黑色武士服,腰間佩著武士刀,眼神陰鷙,死死盯著殿中眾人。
柳川調興身后,站著的是其子柳川智信。
再往后,是全煥手下的武將謀臣,為首的便是謀士盧愚,眾人皆是神色凝重,一不發。
「諸位,無需再繞圈子了!」
全煥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平壤那邊傳來消息,我們組織的數次刺殺,盡數失敗!
賀世賢那廝不僅毫發無損,聽聞大明皇帝非但沒有降罪于他,反而因其平定叛亂有功」,賜下重金與布匹作為獎賞!」
「看來,指望大明皇帝猜忌賀世賢、下令退兵,已是絕無可能!
如今要想守住朝鮮,保住我們的基業,唯有一條路。
在正面戰場上,徹底擊敗明軍!」
此一出,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難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大――――大王。」
柳川調興率先開口,操著一口腳生硬的朝鮮話,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
「只是,明軍勢大,裝備精良,我們――――我們要如何才能打敗他們?」
對馬藩長期負責與朝鮮的貿易往來,府中不少人都通曉些許朝鮮話,柳川調興雖說得磕磕絆絆,卻也能讓眾人聽清。
宗義成聞,臉色愈發難看,心頭滿是怨懟。
此番出兵朝鮮,根本不是他的本意,完全是被柳川調興以性命相脅。
柳川調興深知,一旦離開對馬藩,宗義成定會趁機清算他的勢力,便強行拉著宗義成一同前來朝鮮。
如今面對大明這等強大的敵人,宗義成只覺得柳川調興是將整個對馬藩往火坑里推,心中悔恨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明軍的火炮威力無窮,守城絕無勝算!」
宗義成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他們的佛朗機炮能轟塌平壤城墻,漢城的城墻未必能撐得住。
要想取勝,只能打野戰,在野外設法擊潰明軍!」
「打野戰?」
謀士盧愚面色慘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連連搖頭。
「藩主此差矣!明軍的野戰能力同樣強悍無匹!
他們有歸附的蒙古騎兵,機動性遠超我軍。
還有堅固的j車,能抵御箭矢與火統。
士兵皆是精甲在身,火銃裝備率極高,列陣而戰,我軍根本無從下手!
我們――――我們不是對手啊!」
盧愚的話,道出了眾人的心聲。
明軍的強大,早已深入人心,無論是守城還是野戰,他們似乎都看不到任何勝算。
「哼!」
全煥冷哼一聲。
「朝鮮的地形,我們最是熟悉!這便是我們的勝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朝鮮地圖前,手指重重拍在地圖上的山地與峽谷處。
「明軍連番得勝,賀世賢更是狂妄自大,所謂驕兵必敗!
我們可利用朝鮮多山多林、峽谷縱橫的地形,設下埋伏。
誘敵深入后,憑借地形優勢截斷其糧道,襲擾其側翼,再集中兵力猛攻其薄弱之處,定能一舉擊潰明軍!」
這已是全煥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面對裝備、兵力都遠超己方的明軍,唯有借助地利與明軍的驕縱,才有一線生機。
殿內眾人聞,皆是沉默不語。
雖然心中依舊充滿疑慮,但這已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柳川調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沉聲道:「好!便依大王之計!我對馬藩的武士,愿為先鋒,引誘明軍入伏!」
宗義成眉頭皺得更緊,卻也只能點頭附和。
全煥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雖無十足把握,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尊嚴只在劍鋒之下。
要想在朝鮮站穩腳跟,一場勝仗,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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