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鏗鏘,神色堅定。
能得此重任,不僅是帝王的信任,更是他擺脫「外戚」標簽、建立功業的絕佳機會。
朱由校看著他,滿意地點點頭。
「朕知你能力,也信你忠誠。廉政院的監察大權交到你手上,朕很放心。」
隨后,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凝重。
「養廉銀制度,朕決定先在北直隸試點推行。
北直隸乃京畿重地,天下矚目,一旦出錯,便會動搖新政根基,讓守舊派有機可乘。
因此,北直隸的推行工作,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你們要在試點中積累經驗,完善制度,待時機成熟,再向全國各地推廣。」
眾臣齊聲應道:「臣等明白!」
「是故,這北直隸廉政司司正一職,朕意由陳奇瑜擔任!」
朱由校目光落在陳奇瑜身上。
陳奇瑜心中狂喜,連忙跪地領旨。
「臣陳奇瑜謝陛下恩賞!臣定當嚴格督查北直隸官員,確保養廉銀制度落地生根,絕不讓任何貪腐之人有機可乘!」
「順天府廉政分司司正,由孫傳庭擔任!」
「臣孫傳庭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
孫傳庭躬身領旨,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順天府乃京城所在,官員眾多,關系錯綜復雜,督查難度極大,但這也是立功的絕佳機會。
「保定府廉政分司司正,由袁崇煥擔任!」
「臣袁崇煥領旨!必當嚴查保定府貪腐,為新政保駕護航!」
袁崇煥聲音洪亮,神色堅毅。
「真定府廉政分司司正,由倪元潞擔任!」
「臣倪元潞遵旨!定當恪盡職守,不負圣恩!」
倪元潞雖是進士出身,資歷尚淺,但此刻卻毫不怯場,領旨的語氣堅定有力朱由校一口氣下達了一連串任命,北直隸廉政司及其下轄的關鍵分司,盡數交由他的親信新銳擔任。
這些人或是在地方治理中表現出色,或是在新政推行中積極響應,皆是忠誠可靠、銳意進取之輩,讓他們沖在試點的第一線,朱由校才能放心。
「臣等定然幸不辱命!」
一眾被任命的臣子再次齊齊跪地。
眾人心知肚明。
這不僅是一份官職,更是帝王賦予的信任與重托,辦好此事,便是青云直上的階梯。
朱由校看著他們意氣風發的模樣,緩緩點頭。
「此事事關重大,關乎新政成敗,關乎大明未來。
你們若能圓滿完成任務,朕必有重賞;但若敢敷衍塞責,甚至徇私舞弊,休怪朕不念舊情!」
「臣等謹記陛下教誨!」
待眾臣起身,孫如游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早已布好了局,所謂讓他擬定名單,不過是讓他牽頭協調,核心職位的人選,帝王心中早已敲定。
這些被任命的新銳臣子,皆是皇帝的親信,他們在北直隸試點中立功升官后,便能積累資歷與威望,待日后推行攤丁入畝這等更重大的改革時,便可委以更高的官職,成為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
廢除遼餉穩民心,推行養廉銀攏官員,設立廉政院肅吏治,再讓親信新銳在試點中歷練立功、積累資本,為后續的攤丁入畝鋪路。
一環扣一環,循序漸進,步步為營,這便是陛下的革新策略。
孫如游心中暗自欽佩,也愈發堅定了追隨帝王的決心。
一番部署妥當,朱由校身心俱疲,抬手擺了擺,語氣帶著幾分慵懶。
「攤子已然鋪開,給你們一個月時間,各司其職,務必將北直隸的試點辦得妥帖。去吧。」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和,躬身緩緩退出東暖閣。
殿門輕闔,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久違的靜謐重新籠罩殿內。
朱由校再也支撐不住帝王的端肅,向后癱靠在圈椅上,雙目微闔,眉宇間盡是掩飾不住的倦意。
周妙玄何等識趣,端著溫茶上前,見帝王這般模樣,便將茶盞擱在一旁的小幾上,輕手輕腳地端坐于朱由校身后,小心翼翼地將他的后腦勺扶到自己豐腴柔軟的大腿上。
她的裙擺帶著淡淡的蘭花香,掌心溫熱,纖指熟練地落在朱由校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打圈按摩,力道恰到好處。
隨后,指尖緩緩下移,掠過眉骨、額角,再到頸側的風池穴,每一處穴位都按壓得精準到位,手法嫻熟得不像話。
這都是她平日里悉心揣摩、反復練習的結果,只為能在帝王疲憊時略盡綿薄。
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酸脹感漸漸消散,朱由校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約莫一刻鐘光景,他緩緩睜開眼,眼中的倦意已褪去大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整個人重新煥發出精氣神。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魏朝輕細的腳步聲,他躬身立于殿門外側,低聲通稟:「陛下,王體干來了。」
朱由校抬眼望向窗外,夕陽西斜,金色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金磚上,暈開一片暖光。
他心中了然,這個時辰,定是各地的密報送到了。
「宣。」
話音剛落,王體干便躬身而入,身后跟著兩名小太監,各抱一個黑漆描金的密箱。
密箱上掛著黃銅鎖,鎖芯內嵌暗紋,一看便知是專門傳遞密折的御用之物,保密性十足。
「老奴王體干,叩見陛下。」
王體干跪地行禮,聲音恭敬。
「各地密折已盡數送至,恭請陛下御覽。」
朱由校微微頷首,魏朝上前接過密箱,置于御案之上,熟練地用鑰匙打開鎖具。
朱由校俯身,隨手分揀起來。
那些只是例行問安、毫無實質內容的密折,他掃過一眼便擱在一旁,只淡淡吩咐:「這些,都批朕知道了」即可。」
一番篩選過后,御案上只剩下六份封皮標注著紅漆印記的密折,皆是關乎地方軍政、民生要務的要緊之事,值得細細審閱。
朱由校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指尖捻開蠟封,抽出里面的密紙,細細端詳起來。
這份密折來自西南方向,乃是九邊經略熊廷弼所奏。
密折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內容詳盡備至:
官軍歷經三月苦戰,已然平定永寧奢崇明叛亂,成功收復永寧宣撫司全境,叛軍主力被殲,殘余勢力潰散。
奢賊帶著少數親信,一路向西遁逃,潛入水西宣慰司境內。
據前方細作探報,水西宣慰使安邦彥疑似已接納奢崇明,為其提供庇護。
「哼。」
朱由校看完密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眉頭微微蹙起。
安邦彥這是豬油蒙了心,竟敢公然接納朝廷欽犯?
難道真以為水西地處偏遠,朝廷便奈何他不得?
他抬手喚來魏朝:「取筆墨來。」
「是。」
很快,魏朝便遞來筆墨。
御案之上,狼毫飽蘸濃墨,朱由校略一沉吟,便提筆疾書,一份密旨很快成形。
「諭九邊經略熊廷弼:奢崇明叛亂已定,遁逃水西,若查實安邦彥接納叛賊,無需遲疑,即刻揮師水西,一道剿除,勿留后患。
若安邦彥未接納,則先在永寧宣撫司推行改土歸流,厘清戶籍、丈量土地,穩固地方后,再順勢將水西納入改土歸流之列。」
寫到此處,他筆尖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續寫道:「西南諸土司,割據一方久矣,魚肉百姓,截留賦稅,實乃國之隱患。
無論彝人順服與否,大明疆域之內,絕不容許土司稱王稱霸。
改土歸流,勢在必行,凡阻撓者,以叛逆論處,格殺勿論!」
放下狼毫,朱由校心中冷哼。
那些西南土司,世代盤踞一方,將治下百姓視為私產,賦稅盡數納入自己腰包,朝廷竟難以染指。
這怎么能行?
天下土地皆為大明疆土,天下百姓皆為大明子民,他們的賦稅,自然該歸入國庫,那都是朕的錢!
改土歸流不僅能清除地方割據勢力,穩固西南邊疆,更能將隱匿的賦稅收歸朝廷,充實國庫,為后續的新政推行提供充足的財力支持。
此事,絕不能有半分妥協,哪怕兵戎相見,也要將西南這片土地徹底納入朝廷的直接管轄之下。
王體干見陛下寫完密旨,連忙上前躬身接過,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跡,收入密函之中,用蠟封好,貼上專用印鑒。
「老奴這就派人星夜送往西南,務必將陛下圣諭及時送達熊督師手中。」
「嗯。」
朱由校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剩余的密折。
朱由校擱下西南密折,拾起第二份,封皮標注著「江南」二字,正是南京兵部尚書袁可立的奏報。
他緩緩展開密紙,目光掃過字句,袁可立的行文嚴謹細致,將平叛始末娓娓道來:
聞香教亂軍盤踞五泄山日久,官軍圍山三月,斷其糧道、絕其水源,亂軍在山中彈盡糧絕,不得不趁夜突圍出山。
突圍途中,遭官軍設伏重創,尸橫遍野,元氣大傷,賊首王明璋率殘部朝金華府倉皇遁逃。
臣早已預判其逃竄路線,急遣定遠侯鄧邵煜、張之極率軍星夜馳援,在金華府外圍布下天羅地網,務求將亂軍一網打盡。
密折末尾,袁可立奏稱,江南大局已定,殘余匪患不足為懼。
朱由校輕輕將密折置于御案,神色復雜難辨。
這場席卷江南的大亂,其實也是他暗中縱容的結果。
為了徹底掌控盤根錯節的江南士族與地方勢力,他不惜以百萬百姓的性命為代價,放任聞香教叛黨坐大,借亂軍之手攪亂江南舊局,再以官軍平叛之名,順勢將清田司、救災司的觸角深入基層,打破了地方豪強與士族壟斷的治理格局。
從帝王權術來看,這一步棋走得極為兇險,卻也收效顯著。
如今的江南,鹽稅從往年不足兩百萬兩飆升至千萬兩,清丈出的隱田數以十萬頃,賦稅盡數歸入國庫。
皇權不再是停留在府縣之上的空殼,而是真正滲透到鄉野之間,百姓的戶籍、田產皆由朝廷掌控。
這般掌控力,是此前歷任大明皇帝都未能實現的。
「百萬生民――――」
朱由校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沉重,但很快便被決絕取代。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些犧牲,終究是值得的。」
他提起狼毫,潑墨揮毫,寫下密旨。
「江南匪患務必斬草除根,勿留余孽再生禍端。
亂平之后,著清田司即刻全面推進土地清丈,核實戶籍、厘清賦稅。
救災司全力安撫流民,發放糧種、修繕屋舍,務必盡快恢復民生。
江南乃大明財賦重地,穩定為要,凡阻撓新政者,以叛逆論處!」
寫完密旨,朱由校將其封好,遞給一旁侍立的魏朝。
「即刻發往南京,交由袁可立督辦。」
隨后,他拿起第三份密折,封皮上「臺灣」二字格外醒目,乃是天津水師總兵官毛文龍從臺灣發來的奏報。
展開密折,朱由校細細端詳。
密折內容:
江南移民分批抵達臺灣,共計三萬余人,已在臺南城周邊開墾荒地、修建屋舍,臺南城城墻與臺南港碼頭已修建完畢,可停泊千石大船,臺灣的屯墾與海防初具規模。
然而,荷蘭、西班牙等夷國卻置大明曉諭于不顧,依舊在呂宋等地推行排華、殺華之策,近日更是有數十名大明僑民慘遭屠戮,尸橫街頭。
毛文龍在密折中怒陳夷人暴行,懇請陛下準許出兵呂宋,嚴懲紅毛夷,護我大明僑民周全。
「砰!」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茶盞應聲晃動,茶湯濺出幾滴,落在密折上暈開墨跡。
他眉頭緊鎖,眼中怒火熊熊燃燒,周身氣壓驟降,嚇得殿內的魏朝、王體干皆躬身屏息,不敢妄動。
「好一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朱由校咬牙切齒,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
「澎湖一戰,朕已讓荷蘭夷人嘗盡苦頭,沒想到他們竟敢賊心不死,在呂宋如此猖狂!殺我大明子民,簡直是找死!」
他清晰記得,此前澎湖之戰,大明水師重創荷蘭艦隊,逼得對方簽下城下之盟,承諾不再侵擾大明海疆。
原以為這般教訓足以讓這些紅毛夷收斂,卻不料他們竟轉頭將怨氣撒在手無寸鐵的僑民身上,屠戮同胞,血債累累。
「呂宋――――」
朱由校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
光掃過密折中「排華殺華」的字句,心中殺意翻騰。
大明的僑民,豈容異族隨意屠戮?
大明的威嚴,豈容蠻夷肆意踐踏?
毛文龍的請求,正合他意。
如今大明水師日漸強盛,臺灣已成為海外據點,出兵呂宋不僅能嚴懲紅毛夷,更能開拓海外疆土,護佑僑民,彰顯大明國威。
更重要的是,呂宋物產豐饒,若能將其納入大明版圖,無論是資源開采還是海上貿易,都將為新政注入更強勁的動力。
朱由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在心中盤算著出兵的細節。
水師的調度、糧草的補給、兵力的部署,以及如何應對荷蘭、西班牙可能的聯合抵抗。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朱由校沉重的呼吸聲。
王體干與魏朝垂首侍立,不敢有絲毫異動,他們能感受到帝王心中翻涌的怒火。
朱由校將密折平鋪在御案上,目光灼灼地盯著「請求出兵呂宋」六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紅毛夷,你們屠戮我大明子民,踐踏我大明威嚴,這筆帳,朕定會親自討回來!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