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對馬藩暗中插手朝鮮,倭寇余孽仍在海東游蕩,若大明不主動出擊,掌控戰略要地,遲早會被這些勢力反噬。
儒臣們只知「懷柔遠人」,卻不知「弱國無外交」,唯有實力與疆域的擴張,才能換來長久的安寧。
「看來,《皇明日報》上,又得刊發一篇社論了。」
朱由校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漫天飛雪,眼神閃爍。
這《皇明日報》乃是他登基后力主創辦,如今早已流通天下,上至朝堂百官、鄉紳士子,下至市井百姓、邊軍士卒,皆以讀報為風尚。
此前,為了給海外征伐、新政推行鋪墊輿論,他早已授意新任衍圣公孔貞運在報上刊發多篇新儒學社論,闡述「王者無外、天下一家」的新義,打破「華夷之防」的桎梏,引得天下士子熱議紛紛。
真理越辯越明,幾番討論下來,朝堂內外已涌現出一批擁護新政、支持征伐海外的有識之士,為他的戰略布局奠定了初步的輿論基礎。
如今,正是再添一把火、徹底扭轉輿論風向的關鍵時刻。
「社論的題目,便叫《論太祖高皇帝時的大明與如今大明的區別》!」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銳利的笑容,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腹稿。
這篇社論,他要系統闡述明初與當下的天壤之別:
論人口:明初戶不過千萬、口不過五千萬,如今戶逾兩千萬、口超億兆,人地矛盾已到非解決不可的地步。
論民生:明初百姓求溫飽而不得,如今百姓需土地、需生計,海外開拓是緩解壓力的唯一出路。
論外患:明初周邊有北方強敵,如今對馬藩、倭寇虎視眈眈,朝鮮是屏障,更是跳板,絕不可失。
論制度:明初制度為「恢復」,如今制度需「開拓」,祖制是根基,而非枷鎖,當因時制宜,而非墨守成規。
他要將這些道理一一掰開揉碎,用詳實的數據、鮮活的案例陳列出來,讓天下人都明白。
祖制并非不可變,變則通,通則久;不變,則是坐以待斃。
更要在社論的末尾,拋出一句振聾發聵的質問。
「無法適應當下時局的祖制,是維系大明的根基,還是將大明推向亡國滅種的桎梏?」
「黑貓白貓,抓得到老鼠的,才是好貓!」
先將這頂「亡國滅種」的大帽子扣下去!
看那些儒臣還敢不敢再口口聲聲「祖制不可違」!
若他們仍要固守舊制,便是置大明安危于不顧,便是要讓大明重蹈隋末、元末的覆轍,便是妥妥的「誤國之臣」!
難道他們敢公然承認,自己想要大明亡國嗎?
朱由校心中冷笑,他要的便是這種「以理服人、以勢壓人」的效果。
通過《皇明日報》的輿論引導,讓支持新政、支持海外開拓的聲音成為主流,讓那些抱殘守缺的儒臣陷入輿論困境,再也無力阻撓他的宏圖大業。
不過...
社論之事,終究不宜由帝王直接授意刊發破祖制、改舊規,本就容易引發朝野震動,若讓他這位天子直面群臣的抵觸,一旦話不投機,便無轉圜余地。
需得有個中間人緩沖,既能傳遞圣意,又能在群臣與帝王之間周旋,讓事情留有回轉的空間。
思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非內閣首輔方從哲莫屬。
這位老臣深諳帝王心術,登基以來早已成了他手中最得心應手的「傀儡」,從新政推行到人事任免,替他背過的鍋不計其數,如今再添這一樁,也算順理成章。
「傳魏朝,即刻去文淵閣召方從哲入宮見朕。」
「奴才遵旨!」
侍立一旁的魏朝躬身應道,快步退出御書房,踏著積雪直奔文淵閣而去。
未過半個時辰,一身藏青色官袍、須發花白的方從哲便緩步入內。
他身形略顯佝僂,卻依舊保持著朝堂重臣的儀態,進門便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臣內閣首輔方從哲,恭請陛下圣恭萬安!」
「朕安。」
朱由校抬了抬手,語氣平淡。
「起來吧,魏朝,賜座、賜茶。」
魏朝連忙搬來一張鋪著錦墊的矮凳,又奉上一杯熱氣騰騰的雨前龍井,動作麻利。
方從哲謝過圣恩,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捧著茶盞,目光低垂,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無事不登三寶殿,這般禮遇,定是有棘手之事要交給他辦。
待方從哲淺飲一口茶水,壓下心頭的忐忑,朱由校才緩緩開口,直奔主題:「朝鮮戰事,賀世賢的所作所為,如今在朝堂之上鬧得沸沸揚揚,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方從哲心中一凜,果然是為了此事。
他斟酌片刻,既要顧及群臣的非議,又不能違逆圣意,便謹慎答道:「回陛下,賀世賢將軍在朝鮮的做法,確實略顯暴烈,難免引得朝中非議――――」
「咳咳。」
不等他說完,朱由校突然輕咳兩聲,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了他一眼。
方從哲心頭一緊,瞬間會意。
他跟隨朱由校多年,早已摸清了帝王的脾性,這聲咳嗽,便是不滿他的措辭o
他連忙話鋒一轉,語氣堅定起來:「但臣以為,賀將軍的做法,恰恰契合如今朝鮮的局勢!
朝鮮內亂已久,人心渙散,若非以鐵血手段立威,難以快速掌控局面,更無法配合大軍推進戰事。
此乃權宜之計,更是長遠之策!」
「嗯,卿總算明白朕的意思。」
朱由校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
「可朝中之臣,大多抱殘守缺,只知念叨祖制,竟要求朕嚴辦賀世賢,以平息所謂藩屬之怨」。
卿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方從哲心中早有腹稿,當即答道:「這些大臣只知固守成規,卻看不到陛下經略朝鮮、緩解內憂的苦心孤詣,實在是目光短淺!」
「既如此,如何才能讓他們知曉朕的苦心,扭轉這輿論風向?」
朱由校追問一句,目光緊緊鎖住方從哲。
方從哲猶豫片刻,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或許會讓自己陷入兩難境地,但他別無選擇,只能躬身問道:「請陛下示下,臣定當遵旨行事!」
朱由校也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道:「朕意已決,要在《皇明日報》上刊發幾篇社論,正本清源。
卿作為內閣首輔,需牽頭執筆,連同內閣其余閣臣,每人各寫一篇。
社論的題目,便定為《論太祖高皇帝時的大明與如今大明的區別》。」
「文章要寫得深刻!要把明初與當下的人口、民生、外患、制度一一剖析清楚,讓天下人都明白,祖制雖好,卻非一成不變之法。
時移世易,變法宜矣!
若固守不適時宜的舊制,只會將大明推向危局!」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方從哲耳邊炸響。
他瞬間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而出,臉上滿是震驚之色。
讓內閣閣臣集體撰寫社論,公開探討「太祖時的大明與如今的區別」,這無異于公然挑戰祖制的權威性!
要知道,太祖高皇帝的訓誡在大明歷來是金科玉律,無人敢置喙,如今卻要通過《皇明日報》這種流通天下的刊物,公開論證祖制已不適用于當下,這必然會引發軒然大波,甚至可能招致天下士紳的口誅筆伐!
而他作為首輔,牽頭撰寫這樣的社論,無疑會站在所有守舊派的對立面,成為眾矢之的。
一旦后續事態失控,他這個首輔,恐怕又要成為替罪羊,被推出去平息眾怒。
想到此處,方從哲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手腳都有些發涼。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由校將他的震驚與惶恐看在眼里,卻并未在意。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方從哲越是忌憚,便越會用心撰寫社論,越會盡全力推動此事。
畢竟,這位老首輔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與烏紗帽。
「卿可有異議?」
朱由校的語氣依舊平淡。
方從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懼與無奈。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
從成為帝王傀儡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便早已與朱由校綁定在一起。
他緩緩放下茶盞,躬身伏地,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異常堅定:「臣――――遵旨!臣定當牽頭內閣閣臣,撰寫社論,剖析時弊,闡明陛下的宏圖遠略!」
朱由校滿意地點了點頭:「好。社論需盡快撰寫完畢,與朕細看,三日內務必刊發于《皇明日報》頭版,發往天下各州府。
朕要讓所有質疑者都明白,大明的未來,不在故紙堆里,而在開拓創新之中!」
「臣領旨!」
方從哲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一場席卷朝野的輿論風暴,即將因這幾篇社論而掀起。
而他,將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臣告退!」
御書房內,朱由校看著方從哲躬身退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有內閣牽頭,有《皇明日報》造勢,朝堂上的非議終將煙消云散。
不管那些臣子是心服口服,還是口服心不服。
總之...
要他們知曉,大明皇帝的意志!
而與他的意志對著干。
這大明的官,你就別想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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