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冥頑不靈!爾等再在此糾纏不休,擾亂國子監秩序,休怪我下令,讓錦衣衛將你們當作亂黨拿辦,押入詔獄問話!」
「詔獄」二字一出,孔家三兄弟的臉色瞬間變了,眼中的倔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懼色。
他們雖執著于正統之爭,卻也深知錦衣衛詔獄的可怕,那地方進去了,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退縮,可就這么灰溜溜地離去,又實在不甘心。
孔胤g咬了咬牙,站起身對著圍觀的百姓,聲音帶著幾分悲涼的嘲諷:
「沒想到啊沒想到,天下讀書人緘口不,朝中諸公避而不見,連執掌儒學的國子監都如此畏縮。
我們讀的,到底是什么圣人書?守的,又是什么仁義道?」
這番話聽得吳宗達心頭一緊,生怕再引出事端,正要開口呵斥,卻見孔家三兄弟狠狠瞪了他一眼,扶起地上的孔子畫像,狼狽地擠出人群。
他們走得匆匆,祭服上的塵土都來不及拍打,方才的慷慨激昂,終究還是敗給了對詔獄的恐懼。
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吳宗達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轉頭對著錦衣衛總旗靳一川拱了拱手,語氣緩和了幾分:
「讓諸位見笑了。此乃孔氏子弟一時糊涂,并非有意作亂,還望諸位海涵。」
靳一川見狀,也不愿多事,冷哼一聲:
「祭酒既已處置妥當,我等便不多留。只是下次再出現焚毀御準刊物、聚眾鬧事之事,休怪我等不講情面!」
說罷,揮手示意緹騎們上馬,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圍觀的百姓見沒了熱鬧,也漸漸散去。
國子監門前終于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地上那堆《皇明日報》的灰燼,在晨風中打著旋,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這場短暫卻激烈的風波。
吳宗達望著灰燼,臉色凝重。
此事絕不會就此結束,孔家三兄弟雖退了,但陛下的意志與士林的爭議,終究還要有個了斷。
另外一邊。
乾清宮東暖閣內。
朱由校端坐御座,指尖輕叩案上的清田奏報,目光落在階下立著的男子身上,眼中滿是欣賞。
階前的洪承疇,與尋常養尊處優的官員截然不同。
兩年北直隸度田生涯,風吹日曬讓他膚色黝黑如鐵,眼角添了幾分風霜,一身青色官袍洗得略顯陳舊,袖口還沾著些許未褪的泥點,乍一看竟似常年勞作的農戶,全然不像如今朝中炙手可熱的重臣。
可正是這副「土氣」模樣,卻藏著經天緯地的實干之才。
短短兩年,他從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一路拔擢,憑借度田增收4050萬畝的驚天功績,如今已是清田司總領官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赫然躋身朝中核心重臣之列。
「洪卿在北直隸度田兩年,勘查出隱匿田畝4050萬畝,為國庫增收無數,實乃國之干臣!」
朱由校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帝王對能臣的由衷賞識。
「若非你親力親為,遍歷北直隸各州府,厘清田畝、核查戶籍,何來這般實打實的功績?」
洪承疇聞,連忙躬身行禮,語氣謙遜。
「臣不敢當陛下謬贊。北直隸度田能有成效,全賴陛下全力支持。
欽賜勘田印信、調撥錦衣衛協同、準臣便宜行事,更免征沿途州縣供億,臣不過是奉旨行事,些許微勞,怎敢居功?」
他辭懇切,眼中不見半分邀功之態,只有對帝王知遇之恩的感念。
朱由校聞呵呵一笑,抬手示意。
「你的功勞,朕心中有數,也絕不會虧待。魏朝,宣旨!」
「是!」
一旁侍立的魏朝躬身領命,雙手捧起一卷明黃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如鐘,響徹暖閣: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清田司總領官洪承疇,奉旨度田北直隸,恪盡職守,勞心勞力,勘得隱匿田畝四千五十萬畝,為國固本,功在社稷。
茲特加恩,著升右副都御史,賜銀一千五百兩、賜田一十頃、賜京師西華門內官邸一所。
賞二品飛魚服一襲,許其入朝佩戴。
蔭一子入國子監,免其鄉試,可直接參加會試。
特許紫禁城騎馬,享三品以上重臣殊榮。
御書『清田固本』匾額一塊,著工部精制,懸掛于官邸正門,以彰其功。
欽此!」
一連串的賞賜砸下來,連魏朝宣旨時都帶著幾分艷羨。
這等恩榮,便是追隨陛下多年的老臣也少有。
飛魚服、紫禁城騎馬、蔭子入監、御書匾額,樁樁件件皆是無上榮光,足見陛下對洪承疇的倚重。
洪承疇聽得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涌起熱淚,當即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臣洪承疇,謝陛下隆恩!臣定當肝腦涂地,死而后已,不負陛下信任與厚待!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聲響清脆,滿是赤誠。
魏朝上前扶起洪承疇,將圣旨遞到他手中。
朱由校看著他動容的模樣,臉上笑意更濃:
「起來吧。北直隸的清田雖未完全收尾,但大局已定,余下事務交給副手便可。朕今日召你,是有新的差事交托。」
洪承疇肅然起身,垂手侍立:「臣恭聽陛下圣諭。」
「朕要你即刻啟程,前往山東清田。」
朱由校緩緩說道。
「左光斗、朱承宗二人在山東整頓鹽政,觸及了當地豪強與鹽商的利益,阻力重重,進展并不順利。
你此番去山東,一方面要繼續推行清田之策,厘清當地隱匿田畝,另一方面也能與左、朱二人互為奧援,彼此呼應,震懾那些頑劣之徒。」
「山東?」
洪承疇心中微動,隨即了然。
山東既是產鹽重地,也是豪強盤踞之地,鹽政與田畝往往相互勾連,牽一發而動全身,陛下讓他去清田,實則是要打通鹽政與田政的梗阻,徹底整頓山東吏治民生。
他沒有半分遲疑,躬身領命,語氣堅定:
「臣遵旨!臣即刻收拾行裝,三日內便啟程前往山東,定不辱使命,既完成清田要務,也全力協助左都御、成國公整頓鹽政,為陛下掃清山東積弊!」
朱由校滿意地點點頭,從御案上拿起一枚鎏金令牌遞給他:
「此乃朕的巡按令牌,持此令牌,可節制山東各級官員,便宜行事,若有頑抗不遵者,先斬后奏!」
洪承疇雙手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令牌上「奉旨巡按」四個篆字透著帝王的威嚴。
他再次躬身:「臣謝陛下賜令牌!臣此去山東,必以國法為刃,以圣意為綱,絕不姑息任何貪墨豪強!」
洪承疇躬身退去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外,朱紅門扇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動靜。
朱由校倚在御座上,望著那扇門,心中泛起幾分復雜的思緒。
誰能想到呢?
眼前這位踏實肯干、對自己感恩戴德的國之干臣,在原有的歷史軌跡中,竟會在松山戰敗后屈膝降清,成為滿清入關的「引路石」,助異族叩關南下,屠戮同胞。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后世網際網路上流傳的野史緋聞,竟將他與孝莊太后牽扯在一起,甚至編造出「康熙生父」的荒誕說法。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野史嘛,向來是捕風捉影、添油加醋,真假難辨,卻往往足夠「野」,足夠博人眼球。
不過眼下,這位洪承疇已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既有知遇之恩,又有實打實的功績與厚賞綁定,想來絕不會重蹈覆轍。
畢竟,這建奴已經完蛋了。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發散的思緒拋諸腦后,帝王的心思,終究要放在朝堂政務與天下布局上。
恰在此時,門外的黃門太監輕步上前,躬身通報:
「陛下,東廠提督魏忠賢求見,有要事啟奏。」
「魏忠賢?」
朱由校微微一怔,隨即頷首。
「讓他進來。」
片刻后,魏忠賢邁著小碎步走入東暖閣,一身蟒紋宦官服襯得他身形略顯臃腫,臉上卻帶著慣有的恭敬與謹慎。
他進門便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尖細卻清晰:
「奴婢魏忠賢,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何事稟報?」
朱由校語氣平淡,他知曉魏忠賢一直盯著《皇明日報》刊發后的輿情,此番前來,定然是京中有了異動。
魏忠賢起身,垂手侍立在階下,說道:
「回陛下,奴婢遵旨監察京中輿情,今日清晨,國子監門口發生了一樁亂事。
北孔偏支子弟孔胤g、孔胤t、孔胤祥三兄弟,身著祭服、手持孔圣人畫像,在國子監門前聚眾哭鬧,斥責孔貞運大人的社論悖逆孔孟之道,焚毀《皇明日報》,還煽動監生與百姓,險些釀成大亂。」
他頓了頓,將吳宗達如何趕到鎮場、錦衣衛如何威懾、孔家三兄弟最終悻悻離去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清楚,細節詳實,連孔家兄弟的行與監生的爭論都復述得分毫不差。
朱由校靜靜聽著,臉上神色未變,只是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還真是冥頑不靈。」
「陛下英明。」
魏忠賢連忙附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愈發凝重。
「更嚴重的是,奴婢查到,民間竟有人私印私報,借著孔貞運社論的風波,肆意污蔑陛下,造謠生事。」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折迭整齊的報紙,小心翼翼地遞給一旁的魏朝,由魏朝轉呈給朱由校。
朱由校接過報紙,展開一看,先是一驚,隨即眉頭緊鎖。
這份名為《燕京日報》的私報,紙張粗糙,印刷模糊,上面卻刊登著大幅不堪入目的春宮圖,畫面低俗露骨。
而春宮圖旁,配著的文字標題更是觸目驚心。
《天啟皇帝夜會李太妃》
《天啟皇帝在紫禁城酒池肉林,淫穢后宮》
《新儒實為暴政,天啟罔顧圣道》……
一個個標題極盡污蔑之能事,內容更是顛倒黑白、惡意中傷,字字句句都在誹謗君父、動搖人心。
魏忠賢站在階下,偷眼觀察朱由校的神色,原以為陛下會龍顏大怒、拍案而起,畢竟這般惡毒的誹謗,是任何帝王都無法容忍的。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朱由校只是平靜地翻閱著私報,臉上沒有絲毫暴怒的跡象,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看一份與己無關的文書。
「可找到這私報的出處了?」
朱由校將報紙扔在御案上,聲音平靜得可怕,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回陛下,奴婢已經有些眉目了。」
魏忠賢連忙躬身回道「這私報是暗中印刷,夜間在京城街巷散發的,奴婢的人已經循著油墨氣味與紙張產地追查,鎖定了幾個可疑的印刷作坊,想來不日便能將幕后主使與同黨一網打盡。」
「很好。」
朱由校點了點頭,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私印私報,違背朝廷律例,已是死罪。竟敢公然誹謗君父、造謠惑眾,更是罪加一等,十惡不赦!」
他抬手一拍御案,沉聲道:
「傳朕旨意,命東廠全力追查,無論涉及何人,何種勢力,都要一查到底,連根拔起!
所有參與私印、散發、編撰這份逆報的人,全部捉拿歸案,定斬不饒!
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誹謗君父、動搖國本,是什么下場!」
「奴婢遵旨!」
魏忠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躬身領命。
「奴婢這就去安排,定不辜負陛下信任,將這些大逆不道之徒悉數擒獲,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說完,他再次磕了個頭,轉身快步離去。
朱由校望著御案上那份污穢的私報,眼神冰冷。
他心里明白,這背后絕不僅僅是孔家三兄弟的不滿,定然有反對新政的舊勢力、甚至勾結外夷的奸佞在推波助瀾。
不過也好,正好借這個機會,清理一下京城的暗流,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宵小之輩。
魏忠賢離去后,東暖閣內復歸寂靜,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再次展開那份《燕京日報》,目光掃過那些不堪入目的春宮圖與顛倒黑白的標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
這伎倆,倒是陰毒得很。
黃色小說配春宮圖,先以低俗內容勾起百姓的窺探欲,吸引眼球、加速傳播,再借著這些污穢畫面,夾帶污蔑君父、動搖新政的私貨,潛移默化地給世人洗腦。
既毀了他的名聲,又能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對新政產生抵觸,可謂一箭雙雕。
朱由校心中明鏡似的,這絕非孔家三兄弟那等迂腐書生能想得出來的招數,背后定然站著一群被新政觸及核心利益的既得利益者。
他推行的度田清畝,讓隱匿田產的豪強劣紳無所遁形,斷了他們兼并土地、偷稅漏稅的財路。
整頓鹽政、開海通商,打破了舊有鹽商、海商的壟斷格局,讓更多商戶有了生計,卻也得罪了盤踞多年的利益集團。
改革科舉、重用實干之臣,又讓那些靠著門第、關系上位的庸碌之輩沒了出路。
這些人恨他入骨,卻偏偏無可奈何。
紫禁城早已被他經營得銅墻鐵壁,廠衛眼線遍布宮墻內外,侍衛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銳,別說刺殺,便是想靠近他三尺之內都難如登天。
公然反對?
更是癡人說夢。
他重用廠衛,就是要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這些年因反對新政、貪贓枉法而掉腦袋的官員、豪強不在少數,誰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賭。
想要集體辭職逼宮?
他們又沒那個統籌能力。
新政雖觸動了舊勢力的利益,卻也惠及了更多人。
清田讓無地農民分到了土地,日子日漸寬裕。
開海讓許多勛貴、臣僚、沿海百姓多了營生,商貿繁榮帶動了無數產業。
重用能臣讓寒門士子有了晉升之路,吏治也愈發清明。
如此一來,即便有幾十甚至上百個官員辭職,也根本無傷大雅,朝廷有的是愿意為新政效力的實干之才。
走投無路之下,這些人便想出了這般陰惻惻的招數,妄圖用流蜚語毀掉他的名聲,讓百姓離心、朝臣動搖,從而阻礙新政的推行。
朱由校想起后世的雍正皇帝,同樣是推行改革、觸動既得利益,同樣被污蔑得一文不值,最后竟要親自寫下《大義覺迷錄》,奔走相告為自己辯解,反而越描越黑,徒增笑柄。
他可沒那個閑工夫跟這些跳梁小丑一般見識。
流蜚語?
讓他們說去便是。
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日子過得好不好,新政好不好,不是靠幾篇污穢小報就能顛倒的。
只要他持續推行新政,讓天下人都能嘗到甜頭,這些流自然會不攻自破。
但寬容不等于縱容。
朱由校將私報狠狠擲在御案上,紙張散落一地,上面的春宮圖顯得愈發丑陋。
他眼神冷厲如刀,周身散發出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可以容忍私下的抱怨與非議,但絕不能容忍這種公然誹謗君父、動搖國本的行徑!
「敢做這種陰溝里的勾當,就要有承擔后果的覺悟。」
朱由校低聲自語,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廠衛既然查到了眉目,便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人。私印私報、誹謗君父,這可不是簡單的死罪,而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他要讓那些躲在幕后的鼠輩明白,即便他們不敢明著反抗,只要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阻撓新政、玷污帝王威嚴,等待他們的,依舊是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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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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