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出去的斥候早在半個時辰前回報,明軍主力雖追著父親奢崇明去了,卻在城外留下了大批湖廣兵,顯然是早料到他會突圍。
「少帥,時辰到了。」
身邊的親兵聲音發顫,手里的火把映得他眼底滿是恐懼。
「四門的弟兄都準備好了,再等下去,明軍的包圍圈怕是要縮得更緊。」
奢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
佛圖關、二郎關失守后,重慶已成孤城,糧道斷絕多日,士兵們早已面有饑色,再困守下去,要么被明軍餓死,要么被攻破城池后屠滅。
「走!按計劃來,四門同時突圍,分批走,總能有弟兄逃出去!」
他咬牙下令,腰間的彎刀「嗆啷」出鞘。
亥時三刻,重慶府城四門突然大開。
北門率先沖出數百永寧兵,他們貓著腰往城外的開闊地沖,腳步輕得像偷食的鼠輩,卻在踏出城門的瞬間,被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疼。
「放炮!」
湖廣總兵摩下的參將一聲令下,早已架設好的十二門佛朗機炮同時噴吐火舌,炮彈帶著尖嘯掠過夜空,砸在永寧兵隊列中。
土石飛濺,血肉橫飛,沖在最前面的士兵瞬間被轟成碎塊,殘肢斷臂與兵器碎片混在一起,鋪了滿地。
「快沖!沖過去!」
永寧兵的小校嘶吼著,揮刀砍向身邊猶豫不前的士兵,可剛邁出兩步,便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篩子。
城門外的空地上,早已被湖廣兵布下了三重鹿角障礙,尖銳的木刺朝上,像一頭頭蟄伏的野獸。
鹿角之后,數十輛車排成防線,車后伸出密密麻麻的火統槍管,「砰評砰」的銃聲不絕于耳,鉛彈穿透空氣,將試圖翻越鹿角的永寧兵一個個擊倒。
東門、西門、南門的情況如出一轍。
每一處城門之外,都是湖廣兵精心布置的殺局。
火炮轟開隊列,箭矢與火統收割生命,鹿角與循車擋住退路。
奢演親自率領的北門主力,拼盡全力沖過了第一重鹿角,卻在車防線前被攔得死死的,士兵們踩著同伴的尸體往上沖,卻連j車的木板都沒能砍破,反而成了火統的活靶子。
「退!快退回城里!」
奢演看著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眼底的血色越來越濃,終于忍不住嘶吼。
殘存的永寧兵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城門里逃,有的被同伴推倒在地,有的被身后的明軍追兵砍倒,能退回城里的,不足三成。
可城門剛要關閉,遠處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熊廷弼早已料到奢演會突圍失敗,竟留了一支奇兵,專等他退回城中時掩殺一明軍的騎兵如潮水般涌來,馬蹄踏碎了城門處的殘尸,刀光閃過,守門的永寧兵紛紛落馬,城門再也關不上了。
「殺!拿下重慶城!」
明軍的吶喊聲震徹夜空,士兵們順著城門涌入,與城中的永寧兵展開巷戰。
就在此時,城中武庫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煙火。
黃守魁、徐可求率領著堅守了一個多月的千余明軍,終于從武庫中殺出!
這些明軍雖衣衫襤褸,甲胄破損,卻個個眼神銳利,手中的兵器揮舞得虎虎生風。
他們熟悉城中地形,專挑永寧兵的薄弱處沖擊,一邊殺一邊喊:「奢崇明已敗逃!奢演困獸猶斗!降者免死!」
原本就因突圍失敗而士氣崩潰的永寧兵,聽到這話更是人心渙散。
這些永寧兵大多數扔掉兵器,跪地求饒。
有的則趁亂往民房里鉆,想混在百姓中躲避。
城中的百姓也被驚動,拿起菜刀、木棍,跟著明軍一起殺賊,重慶府城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奢演被裹挾在亂兵之中,看著身邊的人要么投降,要么被殺,心中涌起一股絕望的瘋狂。
他揮舞著彎刀,砍倒兩個試圖抓他的明軍士兵,卻在轉身時,撞見了親率家丁沖進來的湖廣總兵馬炯。
「奢逆!拿命來!」
馬炯身披重甲,手持長槍,一槍便朝著奢演的胸口刺來。
奢演慌忙舉刀格擋,「當」的一聲,彎刀被震得脫手而出,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狗皇帝!賊老天!待我不公啊!」
奢演嘶吼著,赤手空拳朝著馬炯撲去,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毒。
可還沒等他靠近,馬炯身后的家丁早已涌了上來,數把長刀同時刺入他的身體,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染紅了他身上的「大梁」官袍。
奢演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還圓睜著,望著重慶府城的夜空,仿佛還在幻想著父親奢崇明能率軍來援,幻想著他的「大梁」基業能存續下去。
天快亮時,城中的抵抗終于平息。
湖廣兵與武庫沖出的明軍匯合。
馬炯站在府衙前,將奢演的首級高高舉起,高聲喊道:「奢逆已誅!重慶府城,重歸大明!」
歡呼聲在重慶府城中回蕩,驅散了多日的陰霾。
三日后。
重慶周遭的戰火,才算是徹底平息下去了。
「經略公,三日來收攏俘虜兩萬三千余人,經甄別,其中被迫裹挾的百姓占了七成,永寧兵與土司私兵約六千,另有兩萬余賊兵遁入川南山林,似是往永寧方向聚集。」
親兵捧著名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打斷熊廷弼的思索。
熊廷弼看著輿圖上的川南山道,語氣沉緩:「百姓盡數釋放,發放糧種與盤纏,讓他們回鄉春耕,讓他們散播消息,從賊者死路一條。
永寧兵中罪輕者編入輔兵,協助修繕城防,罪重者押入大牢,待朝議后處置。
至于遁逃的殘兵――――派斥候緊盯,暫不追擊。
眼下首要之事,是穩住重慶,推行政令。」
話音剛落,四川巡撫徐可求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疊薄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振奮:「經略公,重慶城內百姓已初步安撫,昨日起已有商戶開門,城外農田也有農戶返耕。這是改土歸流的初步章程,你瞧瞧。」
薄冊上密密麻麻寫著條款:
丈量西南土司轄地,登記人口田畝;廢除土司世襲,設流官治理。
清查土司私藏的兵器與賦稅,統一歸入府衙。
開設儒學館,推廣漢話與科舉――――
熊廷弼逐頁翻看,指尖在「設流官」一條上停頓:「土司舊部如何安置?若是處置不當,恐再生亂。」
「已擬好安撫之策。」
徐可求俯身指著另一條款。
「愿歸降的土司,可授散官虛職,保留部分田產。
其麾下頭目若有軍功,可編入明軍輔營。
頑抗者,抄沒家產,遷徙至內地安置。
如此恩威并施,當能平息抵觸。」
徐可求清瘦了不少,現在在武庫的一個多月,也是沒那么好待的。
但總算是撐過來了。
此番平定奢逆,他立有大功!
說不定,能夠調入中樞,做一部尚書也未可知。
熊廷弼頷首,目光望向窗外。
街巷間,明軍士兵正幫百姓修補殘破的房屋,孩童提著陶罐,跟在士兵身后撿拾散落的糧粒,昔日的戰禍之地,正緩緩復蘇。
「我漢人王朝上千年未能竟成的改土歸流,今日終能穩步推進了。」
他輕聲感慨。
「待田畝清冊完成,賦稅歸入國庫,人口編入戶籍,這片土地,才算真正納入大明版圖,奢崇明之流,再無作亂的根基。」
誰曾想,歷史上席卷川、黔、滇數省,綿延數年、耗費朝廷千萬兩白銀的奢安之亂,竟在朱由校的提前布局下,短短數月便平定永寧賊,西南所受的創傷,已遠較史書所載輕了數倍。
佛圖關的炮火雖烈,卻炸開了西南新政的通路。
重慶城的鮮血雖熱,卻澆灌了長治久安的萌芽。
另外一邊。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卻是另一番生機盎然的景象。
天啟三年三月。
東暖閣外的海棠開得正盛。
朱由校身著常服,目光掃過階下三人。
首輔方從哲、群輔葉向高,還有禮部尚書孫慎行。
「北直隸的春耕情形如何?」
朱由校開口,聲音溫和。
方從哲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北直隸各府縣已完成春耕九成,今年雨水充沛,糧種皆是科學院改良的新種,戶部預估秋收時畝產可增兩成。
只是――――西南奢崇明謀逆,江南王好賢民亂,地方官員空缺甚多,恐難支撐新政推行。
朱由校點頭。
「朕召你們來,正是為了此事。
去歲皇長子降生,朕曾下詔開癸亥年恩科,如今西南需定,江南需撫,正是新科進士用武之時。
此次恩科,不必拘守舊例,凡精通農桑、水利、律法者,皆可破格錄取,入仕后優先派往西南、江南諸地。」
葉向高聞,眼神閃爍。
「陛下此舉甚善!新科進士多有銳氣,熟悉新政,派往地方恰能破除積。
只是――――京察之期已至,吏治整頓與恩科選官需同步推進,還請陛下示下。」
提到「京察」,朱由校的神色沉了幾分。
京察,就是明朝一種監察制度。
京察,京官考核,每六年一查,四品以上官員考察后,由皇帝評判是升是降,五品以下的官員退休、降職、罷免各有不同。
這里面,可有很多文章可做。
但朱由校沉思片刻,緩緩說道:「京察之事,由吏部與都察院共同主持,重點清查貪腐、怠政之官。
凡在地方搜刮民脂、縱容豪強者,凡在朝堂結黨營私、阻撓新政者,一律黜陟,絕不姑息。」
孫慎行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吏治清明方能政令暢通,此次京察若能肅清積弊,再輔以恩科新官,大明吏治必能煥然一新。
只是――――禮部需提前籌備恩科考試,還請陛下定下車駕幸臨國子監的日期,以振士子之心。」
朱由校抬手,示意三人起身:「車駕幸監之事,待恩科開考前一月再定。」
「至于京察...諸卿好好說說,到底要如何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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