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卻滿眼期待地看向徐可求。
徐可求自然懂他的心思,卻沒接話,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奢演,眼神灼灼:「奢家郎君,事不宜遲!
你即刻傳令,讓永寧的兵馬悄悄集結。
我這就上書朝廷,說江南平叛缺兵,舉薦永寧兵馳援!
只要你的人進了重慶府,往后這四川的防務,咱們也好有個照應!」
「是!撫臺放心!」
奢演猛地躬身,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身軀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為了逼走秦良玉,他前前后后忙活了半年:
收買府衙小吏散布謠,讓手下偽裝成白桿兵劫掠百姓,又暗中聯絡對秦良玉不滿的官員――――
如今總算得償所愿!
他抬眼看向窗外,重慶府的城墻在寒霧中若隱若現,心里已然盤算開來。
秦良玉一走,重慶明軍群龍無首。
永寧兵進駐重慶,再借著「平叛」的名義掌控周邊州縣――――
這重慶,這西南,遲早是他奢家的天下!
翌日清晨。
重慶府的東門還沒完全打開,白桿兵的隊伍便已列在城外。
秦良玉一身銀甲,騎在高頭大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身后的隊伍。
白桿兵們背著軍械、牽著戰馬,隊列整齊,沒有半分混亂,與百姓口中「亂兵」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沒有去府衙辭行,也沒有對百姓解釋半句,只對著石柱的方向勒了勒韁繩,沉聲道:「出發。」
白桿兵的隊伍緩緩移動,像一條銀色的長龍,漸漸消失在重慶府外的山道上。
奢演站在東門的箭樓上,看著白桿兵徹底遠去,才終于松了口氣。
他派去的斥候早已跟了上去,此刻正快馬回來稟報:「少主,白桿兵確實朝著石柱方向走了,沒有繞道,也沒有停留!」
「好!」
奢演低喝一聲,轉身便下了箭樓,翻身上馬,朝著城外一處隱蔽的莊園疾馳而去。
這莊園藏在竹林深處,四周都有身著黑衣的護衛巡邏,遠遠望去,只能看到墻頭露出的甲胄尖刃,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奢演掀開門簾走進莊園,院內的甲士紛紛躬身行禮。
他徑直穿過庭院,走進內堂,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幅西南輿圖前。
那男子身穿一套彝族風格的重甲,胸背綴著打磨光亮的銅質護心鏡,鏡面上刻著奢家的狼紋。
肩覆獸頭吞肩甲,獸口銜著鋒利的鐵片;肘部的環臂甲、腰間的束帶鐵鱗裙層層疊疊。
頭上戴著一頂「英雄結」式鐵胄,頂部的紅纓在燭火下微微晃動,顯得格外威嚴。
正是奢演的父親,永寧宣撫使奢崇明。
「父親!」
奢演快步上前,聲音里滿是激動。
「秦良玉那娘們,真的走了!斥候跟著到了三十里外,確認她往石柱去了!」
奢崇明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他伸手摩掌著胸前的護心鏡,連說了三個「好」字:「好!好!好!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了!」
他年輕時便看著大明對西南的管控日益嚴苛,心里早已埋下反意,只是一直礙于沒有機會。
如今秦良玉被逼走,重慶防務空虛,江南民亂,正是他起兵的最佳時機。
但他很快收斂了笑容,眼神重新變得沉穩:「不過,不必著急。」
他指著輿圖上的重慶府,語氣凝重。
「秦良玉雖走,白桿兵未散。
永寧的后續大軍還在途中,此刻起兵,怕打草驚蛇。
再等十日,等大軍到齊,糧草備足,咱們再以復西南、除奸佞」的名義,拿下重慶,繼而橫掃西南!」
奢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父親的意思。
十幾年都等了,不差這十日。
他躬身應道:「孩兒明白!定按父親的吩咐,穩住局面,等大軍到來!」
十日時光,悄無聲息便滑過了。
寒霧依舊籠罩著山城,可空氣里的凝滯感卻比往日更重。
街面上的百姓少了許多,偶有人行道過,也都腳步匆匆,眼神里藏著不安。
城墻上的守軍換防愈發頻繁,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肅殺。
城外竹林深處的莊園里,奢崇明正憑欄而立。
他已卸下了沉重的獸頭吞肩甲,只穿一件玄色織金暗紋的錦袍,腰間束著嵌玉的革帶,手里把玩著一枚象牙柄的短刀。
目光越過竹林的縫隙,能看到遠處平原上黑壓壓的營帳。
兩萬永寧馬步軍已盡數抵達,旗幟上的「奢」字在寒風里獵獵作響。
「終于――――」
奢崇明低嘆一聲。
這些年他在永寧隱忍蟄伏,一面對大明稱臣納貢,一面偷偷練兵囤糧,就是等著這一天。
秦良玉被逼走,重慶防務空虛,徐可求昏聯可欺,西南的天,該換個顏色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連日的籌備讓他添了幾分疲憊,可嘴角的笑意卻怎么也壓不住,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覺得,權力離自己這么近。
「父親!」
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奢演掀開門簾闖進來,額角沾著細密的汗珠。
「徐可求派人來催了,讓我們速速發兵江南,還說朝廷那邊已催了好幾次平叛的奏報!」
奢崇明接過文書,只掃了一眼便扔在案上,文書落在硯臺邊,濺出幾滴墨汁。
他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不屑:「昏官就是昏官,到了這時候還做著借兵平叛」的美夢。
他真以為我奢家的兵,是替他跑腿的?」
「去江南平叛?我要的,是這重慶城,是整個西南!
和許可求說,我們要進城整備糧草再北上。」
奢崇明此話一出,奢演臉上便有了幾分猶豫。
「可――――」
「我們說要在重慶整備糧草再北上,會不會讓徐可求起疑?
他雖昏聵,可身邊還有個黃守魁,萬一他們察覺不對――――」
「察覺又如何?」
奢崇明打斷他的話,語氣里帶著絕對的自信。
「秦良玉走了,白桿兵回了石柱,重慶城里能打的,只有黃守魁那五千殘兵。
徐可求除了依賴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再說,以整備糧草」的名義入城,既能減少攻城的傷亡,又能趁機控制城門。
等我們的人進了城,這重慶府,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孩兒明白了!」
奢演茅塞頓開,躬身應下,轉身便去傳令。
此刻。
重慶府衙。
文書將奢崇明的要求稟報完畢,許可求緩緩放下筆,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語氣平淡:「答應他。傳我命令,通遠門守軍即刻放行,讓永寧兵入城整備糧草,不得阻攔。」
「撫臺!」
一旁的黃守魁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了。
「此事萬萬不可!奢崇明這幾日聚兵太快,兩萬馬步軍堵在城外,如今還要入城。
他若有異心,重慶城就完了!」
這些日子他越想越不對勁,秦良玉走得蹊蹺,奢崇明的動作太過急切,哪里像是來「馳援江南」的,分明是來奪權的!
徐可求抬眼看向他,臉上那副溫和隱忍的面具,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撕毀。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神里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透著胸有成竹。
「他當然有異心。從他開始偽裝白桿兵劫掠百姓,從他逼著秦良玉交人,我就知道,他要反。」
黃守魁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原來徐可求早就知道?
那之前的隱忍、逼迫秦良玉,難道都是――――
「我與秦總兵演的這出戲,就是為了釣他這條大魚。」
徐可求站起身。
「秦良玉撤走,是為了讓他放松警惕。
我逼他交人,是為了讓他覺得我昏聵可欺。
如今放他入城,就是要將他的主力引進來,一網打盡!」
奢崇明不反,如何在西南推行改土歸流?
既然和這些土司早有一戰,那自然是要重創奢崇明,為之后的平定西南,打好基礎。
他轉頭看向黃守魁,語氣嚴肅起來。
「黃副將,你手底下的五千兵馬,能不能守住府衙三日?」
「府衙?」
黃守魁皺起眉,快速在心里盤算。
府衙雖有圍墻,卻多是磚木結構,易攻難守,且軍械不足。
「府衙難守!若是能移防至城西的武庫,那里墻高壁厚,還囤積著足夠的弓箭和火藥,末將有把握守住五日!」
「另外,城外的佛圖關地勢險峻,兩側環水,三面懸崖,自古有「四塞之險,甲于天下「之說。為兵家必爭的千古要塞。必須要派兵把守。」
「好!」
徐可求當即拍板。
「你即刻率部前往武庫設防,加固城墻,清點軍械,我隨后便帶著府衙的親兵過去。」
「再派一千人,守住佛圖關!」
佛圖關一線壁立萬仞,磴曲千層,兩江虹束如帶,實為咽喉扼要之區,能守全城可保無恙。
沿東大路上成都,這是唯一的陸路關隘。
堵住此處,便能堵住他們前往成都之路。
「奢崇明入城后,必攻府衙,見府衙空虛,定會追去武庫。
那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黃守魁看著徐可求胸有成竹的模樣,先前的擔憂一掃而空,他抱拳躬身,聲音洪亮:「末將領命!定守住武庫、佛圖關,等撫臺前來!」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徐可求重新拿起案上的文書,指尖拂過上面「奢崇明」三個字,眼神冰冷。
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暗局,從秦良玉的「被迫撤離」,到奢崇明的「引兵入城」,終于要到收網的時刻了。
他抬手將文書扔進火盆,火焰「騰」地竄起,將字跡吞噬。
奢崇明,你覬覦西南的野心,該碎了。
改土歸流,是國策。
你們這些西南蠻人,該成為我大明的子民,為我大明貢獻賦稅了。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