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世忠趴在地上,看著海面上來回移動的荷蘭戰船輪廓,心頭涌起一陣懊悔。
他早該想到,高文律那老狐貍怎會把主力放在工地上?
分明是故意留著這些監工和苦力,引誘明軍夜襲,再用戰船的炮火覆蓋,將他們一網打盡!
炮火剛停,海面上就傳來了荷蘭人的吶喊聲。
十幾艘小船從戰船上放下來,每艘船上都載著手持火繩槍的荷蘭士兵,身后跟著密密麻麻的仆從兵,朝著蛇頭山沖來。
荷蘭士兵的火繩槍「砰砰」作響,鉛彈朝著明軍的方向射來,仆從兵則舉著長刀,嗷嗷叫著往上沖。
「殺!跟他們拼了!」
鄧世忠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舉起鑌鐵長刀沖向敵人。
明軍士兵們雖然傷亡慘重,卻也都是血性漢子,紛紛揮刀迎戰。
可炮火的打擊太過致命,不僅折損了近半兵力,更讓士氣落到了谷底。
火繩槍的射程比明軍的刀銃遠,荷蘭人借著小船的掩護,在山上不斷射擊,明軍沖不下去,也守不住山上,只能被動挨打。
「將軍!再打下去,兄弟們都要拼光了!」
一名親兵拖著受傷的腿,爬到鄧世忠身邊。
「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鄧世忠回頭看了一眼。
身后的明軍只剩下千余人,個個帶傷,有的還在攙扶著同伴往后退。
海面上的荷蘭戰船還在朝著山上放炮,小船已經快沖到山腳。
他咬了咬牙,眼里滿是不甘,卻還是揮了揮手:
「撤!往龍門港撤!」
明軍且戰且退,借著夜色和樹林的掩護,艱難地撤出了蛇頭山。
荷蘭人沒有追得太緊,只是站在山腳下,朝著明軍撤退的方向放槍。
高文律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手里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逐漸消失在夜色里的明軍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司令,要不要追去龍門港?」
身邊的副官問道。
高文律放下望遠鏡,目光望向龍門港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野心:
「不急。」
「明軍經此一敗,士氣大損。
我們先把城堡修好,再補充些糧食。
等堡壘穩固了,再去龍門港,把他們徹底趕出澎湖!」
海風吹起他的披風,夜色里,他的笑容帶著幾分狠厲。
這場夜襲,不僅讓明軍損失慘重,更讓他看清了明軍的軟肋。
陸戰雖勇,卻擋不住戰船的炮火。
只要守住風柜尾,再利用堡壘和戰船的配合,澎湖,遲早會成為荷蘭人的囊中之物。
另外一邊。
鄧世忠領著殘部撤回了龍門港,身后的風柜尾方向還隱約傳來荷蘭火繩槍的悶響。
他的甲胄被炮彈碎片劃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滲著血,沾著泥沙與草屑。
身邊的士兵更慘,有的拄著斷刀當拐杖,有的被同伴架著走,褲腿浸透了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海風卷過,混著血腥味、火藥味和傷員的呻吟,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將軍……我們還能打過紅毛夷嗎?」
一個年輕士兵聲音發顫,他的頭盔丟了,額角滲著血,眼神里滿是恐懼。
鄧世忠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自己也慌了。
幾天前的海戰損失了大半快船,夜里的偷襲又中了埋伏,三千銳卒折損過半,剩下的人連握刀的力氣都快沒了。
澎湖就這么大,荷蘭人的戰船堵在海面,堡壘又快修好,再這么耗下去,別說趕跑敵人,恐怕他們這群人都要埋在這海里。
就在這時。
港口的t望哨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帆!好多帆!是咱們的船!」
鄧世忠猛地抬頭,順著t望哨指的方向望去。
漆黑的海平線上,突然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像一群從夜色里蘇醒的巨獸,正朝著龍門港駛來。
帆影越來越近,隱約能看到最前面那艘大船的船尾,飄著一面熟悉的杏黃旗,旗面上「毛」字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是總鎮!毛總鎮回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殘兵們瞬間炸開了鍋,剛才還耷拉著的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連傷員都忘了疼,掙扎著往港口邊湊。
鄧世忠的眼眶突然發熱,他狠狠抹了把臉,快步朝著碼頭跑去。
絕境里的這束光,終于來了。
不多時,打頭的一等福船緩緩靠岸,船板「哐當」一聲搭在碼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身穿亮銀鱗甲的毛文龍率先走了下來。
他身后跟著一群軍將,個個神情肅穆,最后面卻跟著個格外惹眼的身影。
金發碧眼的安杰麗卡,穿著一身深棕色的皮質航海外套,腰間別著短槍,金發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后,與周圍身著明軍甲胄的將官格格不入,引得碼頭上的士兵們頻頻側目。
毛文龍剛踏上碼頭,目光就掃過港內停泊的戰船。
原本該有百余艘的船隊,如今只剩三四十艘,還多是受損的海滄船和蒼山船。
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再看迎上來的鄧世忠和一群殘兵,個個衣甲不整、面帶血污,活像剛從泥里爬出來的敗兵,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怎么回事?」
毛文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連海風都似靜了幾分。
鄧世忠「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頭埋得低低的,聲音里滿是愧疚:
「末將失職!
前日與荷蘭人海戰,折損了十余艘快船。
今夜想突襲風柜尾堡壘,卻中了紅毛夷的奸計。
他們故意留著堡壘工地當誘餌,暗地里用戰船炮火覆蓋,還派火繩槍兵夾擊,弟兄們……折損了一半多。」
「哼!」
毛文龍上前一步,一腳踹在鄧世忠的甲胄上。
「你這急躁的性子!
本鎮離臺前怎么跟你說的?
荷蘭人船堅炮利,且心思狡詐,要你據險而守,等主力回援!
你倒好,打了幾個海盜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敢擅自出戰,還中了這么粗淺的埋伏!」
鄧世忠咬著牙,任由甲胄硌得胸口生疼,不敢反駁。
他知道,這次是自己太輕敵了。
周圍的軍將也都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毛文龍喘了口氣,看著鄧世忠滲血的胳膊,眼神稍緩,終究還是壓下了怒火:
「你的罪責,等收拾了荷蘭人再算!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本鎮此番帶了八十艘戰船、五千精銳過來,就是要把這群紅毛夷趕下海!」
他蹲下身,一把拽起鄧世忠,眼神銳利如刀:
「你把荷蘭人的底細說清楚。他們現在有多少船?多少人?堡壘修到什么程度了?風柜尾的布防怎么安排的?一點都不能漏!」
鄧世忠連忙挺直身子,忍著傷痛,把這些天的情況一五一十道來:
「荷蘭人現在剩十三艘船,其中蓋倫船三艘,武裝商船十艘,兵力大概八百余人,還有兩千多呂宋仆從兵。
風柜尾的堡壘棱堡快修好了,架了二十門重炮,他們白天讓仆從兵和擄來的漁民筑城,夜里大部分人都回船上守著,只留少量崗哨……」
毛文龍聽得仔細,等鄧世忠說完,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好!他們以為打垮了你,就沒人能治得了他們了!現在我們來了,他們還不知道。
今夜正好,趁他們立足未穩,咱們就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徹底把這群紅毛夷趕出澎湖!」
話音剛落,他轉身對著身后的軍將喊道:
「傳本鎮將令!所有戰船即刻檢修,補充彈藥;兩萬精銳分成三隊,一隊隨本鎮攻風柜尾戰船,一隊襲堡壘,一隊守龍門港斷后路!半個時辰后,準時出發!」
「遵命!」
軍將們齊聲應和,聲音震得碼頭的海水都似晃了晃。
鄧世忠看著毛文龍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港內重新忙碌起來的士兵,剛才的挫敗感一掃而空。
有總鎮在,這場仗,他們能贏!
一旁的安杰麗卡抱著胳膊,看著眼前的景象,湛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玩味。
她湊到毛文龍身邊,用帶著口音的官話笑道:「毛總兵,你這架勢,倒像是要把荷蘭人連根拔了?」
毛文龍瞥了她一眼,語氣冷硬:
「澎湖是大明的海疆,豈容紅毛夷撒野?
你若想看熱鬧,便待在船上。
若敢耍花樣,本鎮不介意把你和荷蘭人一起扔去喂魚。」
安杰麗卡笑著舉起雙手,做了個「無害」的手勢:
「我只是個提供情報的人,自然希望你們贏。
畢竟,我可不想看到荷蘭人在澎湖站穩腳跟。」
毛文龍沒再理她,轉身走向戰船。
夜色漸深,海風更急,一場決定澎湖歸屬的夜戰,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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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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