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南海烈焰,連環之計
風柜尾的晨光帶著海霧,懶洋洋地灑在蛇頭山的戰場上。
泥土里混著暗紅的血漬,被海風一吹,泛起刺鼻的腥氣。
幾名荷蘭士兵正用鐵鉤勾著明軍的尸體,往山腳下的土坑拖。
昨夜的埋伏雖打退了明軍,可滿地的尸體與散落的兵器,仍讓他們心頭發緊。
不遠處,幾名穿著醫者服的荷蘭軍醫正圍著受傷的明軍戰俘,用沾了酒精的紗布包扎傷口。
倒不是他心中有什么好心,這些戰俘是「活籌碼」,得留著換雷約茲司令和被俘的同伴。
「動作快點!把尸體都處理干凈,炮臺的炮位還得重新校準!」
一名荷蘭士官扯著嗓子吆喝,靴底踩過地上的斷箭,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他剛說完,就見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從山道上跑下來,臉上的驚恐藏都藏不住,連頭盔歪了都顧不上扶。
「司……司令!不好了!」
斥候沖到高文律面前,彎著腰大口喘氣,聲音都在發顫。
「明國天津水師的主力回來了!已經到了龍門港,正朝著風柜尾這邊開過來!」
「什么?」
高文律手里的青銅羅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猛地揪住斥候的衣領,眼神像要吃人。
「消息從哪來的?你看清楚了?」
他昨晚才剛因為埋伏得逞而松了口氣,怎么轉眼明軍主力就到了?
這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預料。
斥候被揪得喘不過氣,掙扎著說道:
「是……是附近的海盜告訴我的!他們說看到一大隊明軍戰船,帆影遮天蔽日,朝著風柜尾來了!」
高文律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那些被毛文龍追得無處可逃的海盜。
毛文龍在臺灣剿匪數月,殺了不少海盜頭目,那些殘余的海盜恨他入骨,此刻通風報信,顯然是想借荷蘭人的手報復明軍。
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該死!」
高文律松開斥候,一腳踹在旁邊的木箱子上,里面的炮彈滾出來,在地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明軍主力來得太快,堡壘還沒修好,援軍更是杳無音訊,若是被堵在風柜尾的港口里,十三艘船連掉頭的余地都沒有,只能等著被明軍的炮火轟沉!
「所有人聽令!立刻登船!」
高文律扯著嗓子嘶吼,聲音在海霧中炸開。
「水手立刻升帆、起錨!士兵帶著所有彈藥和補給上船!動作快!晚了就全完了!」
命令一下,風柜尾的海岸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荷蘭士兵們再也顧不上處理尸體、看守戰俘,扛著火槍、拖著炮彈就往海邊跑。
水手們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沙灘上,拼命轉動絞盤,將沉重的錨鏈一點點收上來,錨鏈與船身摩擦的「嘎吱」聲,比任何號角都更讓人著急。
那些被留在岸邊的呂宋仆從兵,見荷蘭人跑得匆忙,有的跟著往船上擠,有的則趁機往山林里逃,場面混亂不堪。
高文律站在岸邊,看著第一艘武裝商船的船帆緩緩升起,被海風吹得鼓鼓囊囊,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可他剛轉身要登上自己的指揮船,就瞥見遠處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那是明軍的戰船!
黑色的船身像一頭頭巨獸,破開晨霧,朝著風柜尾疾馳而來,船帆上「大明天津水師」的杏黃旗,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快!再快點!」
高文律瘋了一樣沖向指揮船,連爬帶滾地登上甲板,對著舵手嘶吼。
「立刻開船!往深海走!絕不能被他們堵在港口里!」
舵手不敢耽擱,猛地轉動船舵,船身緩緩轉向,朝著遠離海岸的方向駛去。
緊隨其后的十二艘荷蘭艦船,也紛紛升起帆,跟著指揮船往深海撤離。
甲板上的荷蘭士兵們扶著船舷,回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明軍船隊,臉上滿是驚魂未定。
他們能感覺到,明軍的戰船越來越近,甚至能隱約聽到對方船上的號角聲。
此刻。
站在一等福船的船樓上,毛文龍望著遠處漸漸遠去的荷蘭艦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以為自己真的跑得掉嗎?」
他身后的安杰麗卡扶著船舷,湛藍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
毛文龍雷厲風行,差點誤了大事。
好在,她提前通知了荷蘭人
不然,這些荷蘭人,將會被明軍不費吹灰之力的消滅。
至于為何要給荷蘭人通風報信。
原因也很簡單。
她要的是明國與荷蘭人兩敗俱傷,而不是一方全贏。
強大的明國海軍,對葡萄牙來說,也不是什么好事。
另外一邊。
提前堵住荷蘭人逃跑方向的鄧世忠所部,已經枕戈待旦了。
「將軍,荷蘭人來了!」
身旁的親兵嘶吼著。
鄧世忠猛地回過神,目光鎖定最前方的荷蘭武裝商船。
那船首的炮口正緩緩轉向,黑洞洞的管口對準了他的艦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恨意,嘶吼出的命令帶著破音:
「火炮營!
校準標尺!三百步!自由射擊!
小船隊準備。
等炮聲一停,立刻沖上去接弦!」
甲板上的明軍士兵早已蓄勢待發。
炮手們扛著沉甸甸的炮彈,往佛朗機炮的炮膛里填裝火藥,火繩被點燃,滋滋的火星在潮濕的空氣里格外刺眼。
二十艘草撇船貼著海面散開,每艘船上的五名士兵都握著短刀與鐵盾,眼神里透著必死的決絕。
昨夜夜襲的慘敗像根刺,扎在每個人心里,今日便是拔刺復仇的時候。
然而,荷蘭艦隊的反應比鄧世忠預想的更快。
高文律站在旗艦的船舵旁,望遠鏡里突然出現的明軍戰船讓他心臟一沉。
南面居然也有埋伏!
他瞬間明白,這是明軍布下的口袋陣,前有毛文龍的主力,后有鄧世忠的截擊,若沖不破這道防線,十三艘船遲早要葬在這里。
「該死的明國人!」
他狠狠砸了下船舷,嘶吼著下令:
「所有艦船!左滿舵!集中火力打明軍的小船!寇菲林長炮準備。別讓他們靠近!」
荷蘭船的優勢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十三艘艦船如同靈活的海獸,借著海風快速轉向,船舷兩側的寇菲林長炮同時開火。
這種長炮比明軍的佛朗機炮射程遠出百步,射速更快,鉛彈帶著尖銳的呼嘯,像暴雨般砸向明軍的小船隊。
第一波炮擊剛過,三艘草撇船就被攔腰擊中,木屑飛濺,海水瞬間涌入船艙,船上的士兵甚至來不及呼救,就隨著翻覆的船只沉入海底。
「將軍!小船靠不過去!」
親兵的哭喊從下方傳來。
鄧世忠探頭看去,只見海面上的草撇船像被狂風摧殘的葉子,一艘接一艘被荷蘭人的長炮擊中,有的船身被打出大洞,有的桅桿被攔腰折斷,海面上漂浮著斷裂的船板、散落的兵器,還有士兵們掙扎的身影。
他攥著刀的手更緊了。
昨夜的教訓還在眼前,荷蘭人的遠程火力根本不給他們接弦的機會,再這么耗下去,別說復仇,他的艦隊都要被打殘!
「將軍!再這么下去,小船隊要拼光了!」
副將在一旁急得跺腳。
鄧世忠的目光掃過船后。
那里停泊著二十艘被改裝過的火船,船身里塞滿了干燥的茅草與硫磺,甲板上堆著一桶桶火油。
這是他昨夜回營后連夜準備的后手,本想留到萬不得已時用,可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上火船!」
鄧世忠猛地拔出環首刀,刀尖指向荷蘭艦隊的方向,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誰愿駕船?本官許他先登之功,戰死的,厚葬!家屬由官府贍養!」
話音剛落,幾十個皮膚黝黑的水手就從人群里站了出來。
他們都是福建沿海的漁民,家人曾被荷蘭人劫掠,此刻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同歸于盡的狠勁。
「將軍!我們去!」
為首的水手扛起一桶火油,大步走向火船,其余人緊隨其后,熟練地解開系船的繩索,將火油潑灑在船身的茅草上。
「點火!」
鄧世忠吼道。
火折子被扔向火船,瞬間點燃了茅草,火焰順著火油快速蔓延,很快就將整個船身裹在烈焰里。
幾十個水手奮力劃動船槳,火船像五團燃燒的流星,借著順風朝著荷蘭艦隊沖去。
高文律見狀,瞳孔驟縮:
「快!開炮打那些火船!別讓它們靠近!」
荷蘭船上的寇菲林長炮再次開火,鉛彈呼嘯著擊中火船。
有的火船被打得粉碎,火焰落入海中,濺起一片火星。
有的火船船身被打穿,卻依舊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前沖,船上的水手即便中了彈,也死死握著船槳,直到最后一刻才墜入火海。
但還是有幾艘火船沖破了炮火。
第一艘火船狠狠撞在荷蘭的武裝商船側面,茅草與火油瞬間粘在橡木船身上,火焰「轟」的一聲竄起,沿著船舷快速蔓延,很快就燒到了船艙。
第二艘火船則撞向了一艘蓋倫船的船尾,火油順著船尾的縫隙流進船艙,點燃了里面的火藥桶,「轟隆」一聲巨響,蓋倫船的船尾被炸得粉碎,木屑與火焰沖天而起,船上的荷蘭士兵尖叫著跳進海里,卻被海水里的火油燒得慘叫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