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站在沙盤前,手指按著澎湖列島的地形圖,聽到炮聲時,只是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抬頭看向帳外,目光銳利如鷹。
帳簾被猛地掀開,親兵跌跌撞撞跑進來,聲音發顫:「將軍!風柜尾炮臺――炮響了!定是紅毛夷來了!」
鄧世忠沒回頭,依舊盯著沙盤,聲音沉穩得像礁石:「慌什么?早料到他們會來。」
他轉過身,玄色鎧甲上的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身鎧甲,是他父親鄧子龍當年在朝鮮抗倭時穿的,肩甲上還留著倭刀劈過的痕跡。
鄧子龍的威名,在大明軍中耳熟能詳。
從江西平亂到貴州鎮叛,從緬甸驅敵到朝鮮抗倭,最后在釜山南海與倭軍死戰,力竭殉國時,手里還攥著半截斷槍。
作為其子,鄧世忠自小跟著父親在軍營長天,十七歲便隨父出征,骨子里早刻下了「善戰」二字。
去年陛下整頓水師,撥下精鐵打造戰船、鑄造新炮,還特意召他入宮,賜了「忠勇」腰牌,囑咐他「守好大明海疆」,這份囑托,他時刻記在心里。
「傳我將令!」
鄧世忠走到帳中央,拔出腰間佩刀,刀身映出他堅毅的臉龐。
「步卒營即刻集合,帶足火統、弓箭,馳援風柜尾炮臺,務必拖住紅毛夷登岸!
水師分兩路:
左路由周都司率領,帶兩艘福船、五艘海滄船、十艘草撇船,從北航道繞至風柜尾北側,截斷紅毛夷退路。
右路由我親自帶隊,率剩余船只從南航道包抄,形成合圍!」
「將軍!」
帳下一個千戶上前一步,面露遲疑,「毛總鎮還在臺灣清剿海盜,要不要先派快船去報信?待總鎮回援,咱們再全力出擊,更有把握!」
「等毛總鎮回來,風柜尾早丟了!」
鄧世忠把刀重重插在地上,火星濺起。
「紅毛夷趁年關來犯,就是賭咱們兵力分散、人心懈怠!
可他們算錯了,陛下給咱們天津水師撥了最好的船、最利的炮,咱們手里有萬人兵力,還怕區區十幾艘紅毛船?」
他走到帳邊,掀開帳簾指向港口。
此刻營地里的士兵已開始集結,身穿青色號服的水師兵卒扛著火統、推著炮彈往船上跑,福船的桅桿正被迅速升起,帆布在風中展開,像一雙雙展翅的雄鷹。
「你去看看,弟兄們哪個不是摩拳擦掌?
當年我爹在釜山,憑著殘兵都能跟倭軍死戰,咱們如今兵強馬壯,難道還不如前輩?」
千戶被說得面紅耳赤,當即單膝跪地:「末將知錯!愿隨將軍出戰!」
「好!」
鄧世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
「告訴弟兄們,今日把紅毛夷打退了,咱們年后每人賞兩壇好酒、十斤豬肉,讓家里人都跟著沾光!」
「若是立下戰功,那自然是封妻蔭子,好處大大的有!」
不多時,龍門港的海面上已響起整齊的號角聲。
左路船隊率先出發,兩艘中型福船在前開路。
這福船是陛下讓人改良過的,船體比舊制寬了三尺,甲板上裝著十二門新鑄的佛朗機炮,炮口對準海面,泛著冷光。
五艘海滄船緊隨其后,船身輕便,速度快,適合穿插。
十艘草撇船像箭一樣掠過水面,負責偵查和傳遞消息。
鄧世忠站在右路旗艦「靖海號」的甲板上,手扶著船舷的銅欄,望著遠處風柜尾方向隱約的硝煙。
他摸了摸肩甲上父親留下的刀痕,心里默念:「爹,今日兒子守澎湖,定不讓紅毛夷踏進一步,不丟您的臉,也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海風卷起他的戰袍,獵獵作響。
遠處的炮聲還在斷斷續續傳來,但鄧世忠知道,用不了多久,天津水師的炮火,就會讓那些荷蘭人明白。
大明的海疆,不是他們想闖就能闖的。
年關的安穩,也不是他們想破就能破的。
船隊浩浩蕩蕩駛向風柜尾。
鄧世忠拔出佩刀,指向風柜尾的方向,聲音洪亮如雷:「目標風柜尾!紅毛夷來了,就別想走!」
「殺殺殺!」
甲板上的士兵們齊聲吶喊,聲音蓋過了海浪聲,在澎湖的海面上久久回蕩。
此刻。
風柜尾炮臺。
硝煙還在翻滾,焦黑的炮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滾燙的炮管冒著青煙,與海風里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炮臺的石墻被荷蘭人的重炮轟出幾個大洞,碎石堆里還壓著明軍士兵的殘肢,鮮血順著石縫往下淌。
荷蘭旗艦「古寧根」號的甲板上,雷約茲望著被摧毀的炮臺,嘴角剛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便猛地揮手:「放下小舟!讓那些呂宋士兵先上,掃清殘余明軍!」
話音剛落,十六艘荷蘭艦船兩側的吊臂緩緩放下,數十艘小舟如離弦之箭般滑入海中。
小舟上的士兵們穿著破爛的麻布短打,赤著腳踩在船板上,手里攥著銹跡斑斑的短刀,臉上滿是惶恐。
他們多是被荷蘭人強征來的呂宋土著與東南亞流民,根本不懂什么戰術,不過是用來消耗明軍的炮灰。
待士兵的小舟快靠岸時,雷約茲又下令:「荷蘭勇士們,出發!拿下炮臺,控制登陸點!」
三百名荷蘭士兵迅速登上小舟,他們身著黑色甲胄,肩扛火繩槍,隊列整齊,眼神銳利如鷹。
這才是荷蘭艦隊的精銳,是用來鞏固陣地的主力。
炮臺另一側,沈三萬正扶著一名受傷的士兵往后撤。
他的左臂被彈片劃傷,鮮血浸透了甲胃,臉上沾著煙灰與血污,卻依舊眼神如炬。
麾下的百名游兵,經方才炮轟已折損過半,剩下的人也多帶傷,手里的刀槍都在顫抖,可沒有一人退縮。
「百戶,士兵上來了!」一名士兵嘶聲喊道。
沈三萬抬頭望去,只見海面上的小舟密密麻麻地靠岸,士兵們嚎叫著沖過來,像是一群餓狼。
「列陣!刀盾在前,長槍在后!」
他嘶吼著下令,自己抄起一把斷槍,率先迎了上去。
明軍士兵們咬著牙,結成簡陋的陣型。
刀盾手死死頂住士兵的沖鋒,長槍從盾縫里刺出,每一次發力都能帶起一片血花。
可士兵人數太多,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來,明軍的陣型漸漸被沖散,不斷有人倒下。
「退!往山后撤!」
沈三萬眼見不敵,當機立斷。
他知道,硬拼只會全軍覆沒,唯有拖延時間,等天津水師到來,才有翻盤的可能。
士兵們邊打邊退,用尸體與斷刃筑起臨時防線,每退一步,都要留下數具士兵的尸體。
雷約茲站在旗艦桅桿上,用望遠鏡看著岸上的戰局,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明軍不過如此,澎湖已是囊中之物!」
可就在這時,身旁的航海士突然臉色慘白地大喊:「司令官!不好了!南邊!北邊!都有大批戰船!」
雷約茲猛地轉頭,順著航海士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南北兩個方向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戰船如黑云般涌來,桅桿如林,旗幟招展,明晃晃的「鄧」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天津水師的戰船!
數量之多,遠超他的想像,光是一眼望去,便有數十艘,還在源源不斷地逼近。
「怎么可能!」
雷約茲手里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甲板上,他目瞪口呆,臉上的得意瞬間被震驚取代。
「情報說澎湖只有五艘戰船!這――這起碼有上百艘!」
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明軍主力在臺灣,澎湖防務空虛,可眼前的景象,徹底打破了他的認知。
容不得他多想,鄧世忠率領的水師已逼近至火炮射程內。
雷約茲猛地回過神,拔劍指向海面,嘶吼道:「各艦聽令!分兵!八艘對付北邊,八艘對付南邊!務必擋住明軍!」
十六艘荷蘭艦船迅速分成兩隊,調轉船身,炮口對準逼近的明軍戰船。
此時的海面上,一邊是荷蘭人的堅船利炮,一邊是明軍的船海戰術,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進入射程!開炮!」
雷約茲率先下令。
「轟!轟!轟!」
荷蘭戰船上的紅夷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帶著刺耳的呼嘯,劃破長空,狼狠砸向明軍戰船。
一艘海滄船首當其沖,炮彈直接擊穿了船舷,木屑飛濺,海水瞬間涌入船艙,船上的士兵驚呼著四處逃竄,不過片刻,船體便開始傾斜,緩緩沉入海中。
緊接著,又有幾艘蒼山船被擊中,有的船帆被轟爛,有的船舵被打壞,在海面上打轉,失去了戰斗力。
海面上頓時響起明軍士兵的慘叫聲與戰船的斷裂聲,血色在海水中蔓延開來。
「還擊!給我狠狠打!」
鄧世忠站在旗艦「鎮海」號的甲板上,任憑飛濺的木屑落在肩頭,眼神依舊堅定。
他身后的明軍戰船隨即開火,佛朗機炮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炮彈如雨點般砸向荷蘭艦船。
可明軍的佛朗機炮威力遠不及紅夷大炮,炮彈擊中荷蘭蓋倫船的橡木船體時,只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凹痕,根本無法擊穿。
反觀明軍的福船,采用松木建造,船體單薄,被紅夷大炮擊中一次便會破損嚴重,根本經不起幾輪轟擊。
幾輪對射下來,明軍已有五艘海滄船、三艘蒼山船沉沒,而荷蘭人僅損失了兩艘武裝商船,蓋倫船雖有損傷,但并不致命。
鄧世忠看著摩下戰船不斷受損,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本想憑借戰船數量優勢包抄荷蘭艦隊,可如今看來,在荷蘭人的堅船利炮面前,數量優勢根本起不到作用。
「將軍,不能再這么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咱們的戰船都要被打沉了!」
身旁的千總焦急地喊道。
鄧世忠緊握著腰間的佩刀。
他知道此人說得對,繼續炮戰,只會徒增傷亡。
可若是撤退,澎湖便會徹底落入荷蘭人手中,父親鄧子龍當年在朝鮮抗倭的忠勇,陛下對天津水師的厚望,都容不得他退縮。
「荷蘭人的船堅固,可他們船速慢,靈活性差!」
鄧世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傳我命令,所有草撇船上前,騷擾荷蘭艦船!
海滄船、蒼山船掩護,福船繞到荷蘭艦船側后方,尋找機會接舷作戰!」
這是唯一的辦法!
用小巧靈活的草撇船吸引荷蘭人的火力,再趁機靠近,用近戰彌補遠程炮戰的劣勢。
可荷蘭人的火繩槍威力巨大,接舷作戰必然會付出慘重代價。
可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海面上,明軍戰船開始變換陣型,草撇船如靈活的魚群般沖向荷蘭艦船。
一場更加慘烈的海戰,即將在澎湖的海面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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